是夜,燕宅中灯火通明。
姜沅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红烧鱼、炖羊肉、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燕武洲想要帮忙,却被她赶出厨房,只能在厅堂中焦急地踱步。
"夫人说了,"丫鬟掩嘴笑道,"将军若再进去,今晚便没饭吃。"
燕武洲无奈,只得坐下。他望着窗外的飞雪,望着那轮朦胧的月色,心中满是安宁。
正自出神之际,魏轸来了,带着一坛陈年花雕。
"燕兄,给你和弟妹拜个早年,"他白衣胜雪,外罩一件狐裘,在风雪中飘然而至,"除夕将至,轸特来送酒,以助雅兴。"
"魏兄请,"燕武洲起身相迎,"阿沅正在下厨,魏兄若不嫌弃,一同用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相视一笑。
不多时,菜已烧好,三人围坐。
姜沅的厨艺精湛,燕武洲吃得香甜,魏轸也连声称赞。
"魏兄,"燕武洲举杯,"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拂阿沅。这杯酒,我敬你。"
魏轸举杯,酒液在烛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燕兄,这就见外了,弟妹已有身孕,我自当尽心,这本就是轸分内之事。"
姜沅正低头为燕武洲布菜,发间的白玉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闻言抬头一笑:“魏大哥、石大哥,还有禹州的乡亲们,大家都对我很好。”
“燕兄,此去潼关,不但逆转大局,更得天子赏识,贵为破虏将军,可喜可贺啊。”魏轸赞叹道。
燕武洲眼神却黯淡下来,战场的惨烈、牺牲战士们的面孔瞬间在眼前一一浮现,他叹了口气:“魏兄谬赞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我对不起他们,没能将他们带回来。”
姜沅见他情绪低落,忙道:“夫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打仗嘛,总归要有牺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不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魏大哥,我们一起去放爆竹吧!”
魏轸点点头,三人走出院子,街道之上,次第亮起灯影。
沿街檐角悬着的红灯笼连成一片,将青石板路映得暖红,风过处,灯穗轻摇,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流动,像揉碎了一捧朱砂。
耳畔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初时疏疏落落,渐次密集起来,炸响在巷陌街头,震得空气微微发颤。硝烟混着硫磺的火药味漫在风里,清冽又浓烈,裹着年节独有的烟火气,飘过高高的马头墙,绕过低矮的酒旗,漫过往来行人的衣袂,久久不散。
巷口孩童攥着烟花棒嬉闹,火光在夜色里划出细碎的弧,隐约透出邻院内的笑语与烛火,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艳红,墨字还带着未干的气韵。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响被爆竹声吞没,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融进满城灯海之中。
风里依旧是火药的淡香,红灯笼彻夜不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整座城池裹在温热的年意里。
魏轸将爆竹铺在地上,细细展开,像是一条红色的长龙,从院门蜿蜒至街面。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递给燕武洲:"燕兄,请。"
燕武洲接过,火折子在掌心温热。他望着那挂爆竹,忽然想起潼关城下的炮火,想起投石机抛出的燃烧巨石,想起血肉横飞的战场。
"武洲哥哥?"姜沅轻声唤他。
他回过神,将火折子凑近引线。火星溅起,嘶嘶作响,他快步退后,将姜沅护在怀中。
"噼啪——!"
爆竹炸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纷飞,在白雪中格外刺眼,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硝烟弥漫,带着硫磺的气息,呛得人眼眶发酸。
姜沅捂着耳朵,躲在燕武洲怀中,却忍不住从臂弯里探头张望。她的杏眼在硝烟中闪闪发亮,像是藏着一泓春水。
"魏大哥,"她大声喊道,以盖过爆竹的轰鸣,"你怎么不放?"
魏轸站在一旁,白衣胜雪,外罩狐裘,与这满地的硝烟格格不入。他望着姜沅从燕武洲臂弯中探出的半张脸,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魏某……不喜喧闹。"魏轸无奈苦笑,其实他是……有点不敢。
爆竹声歇,硝烟渐散。庭院中满是红色的碎屑,像是一场喜庆的雪。燕武洲松开姜沅,望着满地的狼藉,忽然大笑。
"痛快!"他沉声道,"魏兄,进屋喝酒!"
魏轸微微一笑,将剩下的爆竹收入袖中:"待子时,再放一挂,迎新春。"
三人并肩走向厅堂。姜沅走在中间,左边是燕武洲,右边是魏轸。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红屑,像是踏着一地的梅花。
正月初三,雪停。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燕武洲陪着姜沅,在庭院中堆了一个雪人——圆滚滚的身子,胡萝卜做的鼻子,两颗黑炭做的眼睛,憨态可掬。
"像谁?"姜沅笑着问。
"像你,"燕武洲一本正经,"圆圆满满。"
"才不像!"姜沅嗔道,抓起一把雪,掷在他脸上。
燕武洲不躲,任由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只是望着她,望着她杏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满是柔情。
“笨蛋,你怎么不躲?”
燕武洲不答话,只笑着,看着姜沅灵动的眸子,以及殷红的嘴唇,他心中一动,凑上前去,印下一吻。
姜沅俏脸绯红,身子一软,跌进他怀里。
良久,唇分,姜沅低低地说:“讨厌你……”
燕武洲噗嗤一笑。
正月初五,破五。
这一日,禹州城中有"送穷"的习俗,百姓们将家中的垃圾清扫出门,寓意送走穷鬼,迎来富贵。街道上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的队伍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锣鼓声一潮高过一潮,红底金纹的狮子头在人群前腾挪跳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灵气。两只狮子一红一黄,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吉兆,在锣鼓点里摇头摆尾,先是对着街口拱手作揖,那是在给街坊邻里拜年讨彩头。
红狮率先纵身跃起,两米高的台阶它竟踩着鼓点一跃而上,狮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定后又得意地抖抖鬃毛,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喝彩。黄狮也不甘示弱,跟着循香钻进旁边的糕点铺,对着案板上的大糕“嗅了又嗅”,假装贪馋的模样逗得掌柜哈哈大笑,随手丢出几块喜糕,它便灵巧地用爪子勾住,低头大快朵颐,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态,连眼神里都写着“富足”二字。
舞狮人手里的红绳一牵一引,狮子就像有了生命。它时而在人群中穿梭,用巨大的狮头轻轻蹭过路人的掌心,把好运递到每个人手里;时而对着商铺大门拱手拜贺,寓意着新的一年“财源广进、岁岁安康”。锣鼓声越敲越响,狮子的动作也越发矫健,每一次腾挪、每一次回眸,都像是在诉说着辞旧迎新的欢喜。
舞狮队走过的地方,垃圾早已清扫干净,家家户户门前窗明几净。那两只活灵活现的狮子,不仅舞出了新年的热闹,更把“送走穷气、迎来富贵”的好彩头送到了禹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惹得满街笑语喧腾,人人都盼着这一年,日子能像这舞狮一般,红火顺遂,步步高升。
舞狮结束时,红狮对着天空昂首一吼,黄狮紧随其后,两声长啸仿佛在宣告,新的一年已经满是生机与福气了。
姜沅喜欢热闹,连连拍手叫好,燕武洲陪着她,心底也跟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