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还未褪去盛夏的燥热,带着末夏的微凉,吹入市第一中学的校园。香樟树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教室里的读书声、走廊里的嬉闹声,交织成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这是苒昕曾经无数次憧憬的高中生活,如今真的身处其中,他却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
距离确诊胃癌,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他熬过了四次化疗,恶心、呕吐、脱发、乏力,种种副作用像附骨之疽,时刻缠绕着他。头发掉了大半,他只能整日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遮住稀疏的头顶,也遮住自己心底深处的自卑与狼狈。体重骤降,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风一吹,便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衬得那抹身影愈发孱弱。
父母本不同意他这么早入学,医生也反复叮嘱,化疗期间身体虚弱,极易感染,最好安心静养,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可苒昕固执得很,他每天看着窗外,看着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上下学,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奔跑嬉笑,心里的渴望就多一分。
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病房里,不想永远活在病痛的阴影下,哪怕只能短暂地体验一次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哪怕要忍受随时可能袭来的病痛,他也愿意。
拗不过他的坚持,父母最终还是松了口,千叮咛万嘱咐,每天亲自接送,书包里塞满了各种药物,抗癌药、养胃药、止痛药,分门别类,装在小小的药盒里,生怕他忘记服用。每天课间,母亲都会准时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药,语气里满是担忧。
苒昕总是轻声应着,报喜不报忧,哪怕胃里正隐隐作痛,哪怕头晕得厉害,也只会说“我很好,没事,你们放心”。
三楼,高一(七)班。
他刻意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避开人群,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被人注意,不被人议论。开学前几天,他一直躲着同学的热情搭话,课间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线,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班里的同学很快就在班上找到自己志趣相同的朋友就地打成一片,只有他,像一个局外人,孤零零地缩在角落,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有人好奇地打量他,私下里小声议论,说他总是戴着帽子,脸色不好,不爱说话,他都装作没听见,只是把自己裹得更紧。
他怕别人看到他帽子下稀疏的头发,怕别人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怕别人知道他得了癌症,怕看到那些同情、异样的眼光。
他只想在这短暂的校园时光里,做一个普通人,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暖途”的病友平台,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片灰雾的好友,敲下几句温柔的话语。
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和“萘”已经成了彼此最默契的知己。
他们很少聊具体的病情,从不诉说自己的痛苦,却总能精准捕捉到对方文字里的低落与疲惫。苒昕会跟他讲校园里的香樟树,讲清晨的风,讲课堂上老师讲的有趣的知识点,刻意营造出一种平淡又温暖的日常;宋萘会跟他讲窗外的桂花,讲家里养的一盆绿植,讲自己自学的功课,语气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们都在彼此面前,藏起了最狼狈的一面,只把最积极、最温柔的一面展现出来,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苒昕知道,“萘”的身体也很差,常年不能出门,整日待在家里或是医院,不能吹风,不能劳累,和他一样,被病痛困住了自由。他不知道“萘”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能从文字里感受到,那是一个和他一样,温柔又隐忍的人,独自承受着病痛,却依旧对生活抱有一丝微光。
他曾在心里悄悄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病都好了,或许可以见一面,不用多说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就像在文字里那样,就很好。
可他也知道,这个愿望,或许永远都无法实现。
在某天寻常的下午,苒昕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恶心感,他知道,化疗的副作用又发作了。他强撑着上完两节课,跟老师请假,收拾好书包,独自前往市一院做定期化疗。
父母本要过来陪他,他怕耽误父母工作,执意不让。
自己已经十六了,自己也能照护自己了。
独自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脚边,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他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脚步缓慢,每走一步,都觉得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扶着路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走。
医院依旧是熟悉的样子,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压过了所有气息。这里对他来说,早已不是陌生的地方,反而成了除了家和学校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他熟门熟路地去肿瘤科办理手续,做化疗前的检查,然后躺在熟悉的病床上,看着护士将输液针扎进他的手背,冰冷的药物顺着血管,慢慢流进体内。
化疗的过程漫长又痛苦,药物注入没多久,强烈的呕吐感就席卷而来,他侧过身,对着床边的垃圾桶,不停干呕,却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疼得他眼眶发红。
护士在一旁轻声安慰,给他递上水,擦去嘴角的污渍,动作熟练又温柔:“再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要是疼得厉害,就跟我说,给你加一针止痛的。”
苒昕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虚弱:“不用,我能忍。”
他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从最初的崩溃、绝望,到现在的麻木、隐忍,他知道,抱怨和哭闹都没用,只能咬着牙,一点点熬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化疗终于结束,苒昕浑身无力,瘫软在床上,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用棉签按着针口,慢慢起身,走出病房。
他想在走廊里找个椅子坐一会,吹吹风,缓一缓再回家。
肿瘤科在医院的西侧,走廊里人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或是神色凝重的病人家属,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说话声都放得很轻。苒昕扶着墙壁,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脑袋昏沉得厉害,胃里依旧隐隐作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东侧传来,伴随着医护人员焦急的呼喊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快!让一下!病人急性肺炎发作,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立刻推进抢救室!”
“准备呼吸机!推注药物!快!”
声音越来越近,苒昕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去。
视野之中,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抢救病床,飞快地朝这边跑来,病床周围围着一圈人,脚步匆匆,神色紧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身形清瘦,比他还要单薄,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痛苦不堪。
少年的头发很软,颜色偏浅,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即便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神采,也能看出,他有着极为清隽的眉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是那种很干净、很清冷的长相。
苒昕的心,猛地一紧。
看着病床上少年痛苦的模样,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化疗时的样子,同样的无助,同样的挣扎,同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同病相怜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了一把病床的边缘,生怕奔跑中的颠簸,加重少年的病情。
病床平稳地从他身边经过,就在这一瞬间,病床上的少年,似乎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很淡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意识模糊,视线涣散,只是凭着一丝残存的意识,看向身旁。
目光不经意间,与苒昕相撞。
苒昕霎时愣住了。
那双眼睛,即便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也透着一股清冷,又带着一丝脆弱,就像雾里的星,微弱,却又让人难以忽视。少年似乎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担忧的眼神,薄唇轻启,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眼皮沉重地合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钟,病床便被快速推进了抢救室,红色的“抢救中”灯亮起,刺眼又醒目。
苒昕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着病床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
他看着紧闭的抢救室门,心里乱糟糟的,莫名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却偏偏对他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被病痛困住的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所以才会有这样本能的共情。
他在抢救室外站了很久,脚步迟迟没有挪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个少年能平安,能挺过来。
表上的时针与分针不停的交错,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一旁焦急等候的家属摇了摇头,轻声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暂时稳定住了,后续还要密切观察。”
听到这句话,苒昕紧绷的双肩终于舒展开。
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绷着肩。
他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刚才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抢救室的方向,心里依旧想着那个少年。
清瘦的身影,惨白的脸色,青紫色的嘴唇,还有那双短暂睁开、满是脆弱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这个让他心生怜惜的少年,正是他日夜牵挂、在文字里相伴了两个多月的笔友——宋萘。
同一时间,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宋萘,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意识依旧模糊,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一张脸。
那个在走廊里,轻轻扶住病床的少年。
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脸色苍白,眉眼柔和,眼睛清澈又干净,满是担忧与温柔,像一缕阳光,照进了他刚刚经历过生死挣扎的黑暗里。
他想开口问医护人员,那个少年是谁,却浑身无力,发不出声音,只能闭着眼睛,将那抹温柔的身影,悄悄记在心底。
他常年被先天性肺炎困扰,从小到大,急性肺炎发作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徘徊,早已习惯了生死边缘的挣扎,可这一次,却因为走廊里那短暂的相遇,那一抹温柔的目光,心里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医院,只记得那双眼睛,清澈、温柔,带着纯粹的心疼,让他冰冷的心底,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想,等身体好一点,一定要找到这个少年,跟他说一声谢谢。
苒昕在医院又坐了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才起身,慢慢走出医院,打车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那个病床上的少年,想着他痛苦的模样,想着他那双脆弱的眼睛,心里默默祝福,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他回到家,父母早已做好了饭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不停让他多吃一点。苒昕勉强吃了小半碗粥,便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疲惫感席卷全身。
他拿出手机,点开“暖途”平台,找到“萘”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提起医院里遇到的少年。
他怕“萘”担心,也怕勾起彼此的伤痛,只是像往常一样,敲下一行温柔的文字:
“今天的风有点凉,秋天要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着凉,一定要按时吃药,好好的。”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宋萘刚从昏迷中醒来,靠着微弱的力气,拿起手机,看到苒昕的消息,指尖微微颤抖,回复道: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平安就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藏着两人彼此都不懂的牵挂与心疼。
他们一个在城市的这头,刚经历过化疗的折磨,偶遇了发病的少年,满心怜惜;一个在城市的那头,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记着走廊里温柔的目光,满心感念。
他们是屏幕两端最默契的笔友,是彼此黑暗里的光,却不知道,刚刚在医院的走廊里,他们已经有了第一次相遇,擦肩而过,却未曾相识。
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在这满是病痛的剩年里,悄然埋下了相遇的伏笔。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一次无关紧要的擦肩,却不知道,不久后的将来,他们会在校园里再次相遇,会成为同桌,会揭开笔友的身份,会在这破碎又难熬的时光里,成为彼此唯一的救赎。
夜色渐深,苒昕看着手机里的回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疲惫的心里,多了一丝暖意。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却记得他的模样;他不知道笔友就在身边,却一直靠着文字,互相支撑。
剩年漫漫,病痛缠身,可只要还有一丝温暖,还有一点牵挂,他就愿意,继续走下去。
另一边宋萘握着手机,看着那行温柔的文字,脑海里闪过走廊里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默默想着,等他好起来,一定要找到那个少年,也一定要和屏幕那头的“昕昕向暖”见一面。
两个被病痛困住的少年,在同一个夜晚,怀揣着不同的牵挂,却有着同样的心愿——好好活下去,遇见那些温暖的人。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场跨越屏幕与现实的相遇,终将在剩年里,绽放出最温柔的光。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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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