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年 第1章 第一章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卷过市三中的红砖围墙，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耗尽。

中考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刚响，校园里就响起喜悦的尖叫，少年们面上带笑，推推搡搡从考场涌出。

苒昕跟着人流从校内走出，指尖还沾着答题卡上未干的墨痕，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校服领口被他随意扯开，少年人挺拔的身形裹在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里，眉眼干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答案核对纸，上面的选项被用铅笔一一标注，粗略比对下来，苒昕依旧发挥平稳，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十拿九稳。

相熟的同学都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考题，商量着暑假要去海边露营，要去网吧开黑，要把备考这大半年没敢玩的东西全都补回来。苒昕听着，眼里满是向往，他也有好多计划，想去城郊的山上看日出，想把囤了很久的小说看完，想学着骑电动车，想安安稳稳度过这个没有作业、没有压力的漫长暑假，然后以全新的姿态，踏入重点高中的校门。

“苒昕，考得不错吧？肯定能稳上一中！”同班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爽朗，“暑假出来玩啊，叫上班里几个同学，一起去打本！”

苒昕笑着点头，声音温和：“好啊，到时候你们叫我。”

他性子向来安静，不算外向，却因待人真诚、成绩优异，在班里人缘极好。父母都是普通上班族，对他向来放心，从小他就懂事，不用家人督促，学业从不让人操心，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十六岁的年纪，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中考结束，就是人生新的起点，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像盛夏的阳光一样，明媚又坦荡，从没想过，命运会在这个本该肆意欢笑的夏天，给他泼下一盆彻骨的寒冰。

回家的路不算远，少年慢慢走着，避开拥挤的人群，路过街边的冷饮店，买了一支绿豆雪糕，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回来，抬眼问道：“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应该能考上一中。”苒昕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雪糕棍丢进垃圾桶，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清淡的丝瓜汤，母亲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念叨着：“考完就好好放松，这大半年辛苦你了，暑假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苒昕埋头吃饭，心里暖暖的，只觉得所有的备考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规划着暑假的每一天，先好好睡几天懒觉，再和同学出去游玩，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就提前预习高一的课程，一切都按部就班，满是希望。

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三天。

起初只是胃部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轻轻攥着，钝钝的疼，时有时无。苒昕以为是中考前作息不规律、饮食杂乱引发的老毛病，以前也偶尔犯过胃痛，吃片药，歇一会就好了，这次也没放在心上。他依旧和同学出去打球，在烈日下奔跑，直到疼痛越来越频繁，从隐隐作痛，变成尖锐的刺痛，甚至开始伴随着恶心呕吐。

一开始只是饭后想吐，后来发展到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能吐得昏天黑地。短短三天时间，他原本略带肉感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脸色从健康的浅麦色，变成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窝深陷，连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浑身没力气，往日里挺拔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母亲看着他这样，急得嘴上起了水泡，逼着他卧床休息，变着法做养胃的流食，可不管吃什么，都留不住。父亲放下手头的工作，带着他去小区附近的诊所，医生只说是急性胃炎，开了养胃的药，打了止吐针，可症状丝毫没有缓解，疼痛反而愈发剧烈，夜里疼得睡不着，蜷缩在床上，冷汗把床单都浸湿了。

“不行，必须去医院检查。”母亲看着苒昕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胃炎，再拖下去要出大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父母就带着苒昕，打车赶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苒昕靠在母亲怀里，浑身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他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怕父母更担心，嘴角被他咬出淡淡的血痕，却依旧强忍着。

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候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病人的呻吟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苒昕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身体微微发抖，母亲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父亲在一旁排队、缴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终于叫到了苒昕的名字，走进诊室，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仔细询问了症状，又看了诊所开的药，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按了按苒昕的胃部，刚碰到患处，苒昕就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孩子这情况不对劲，赶紧做胃镜，再做个病理活检，越快越好。”老医生语气沉重，没有丝毫隐瞒，看向苒昕父母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忍。

“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不就是胃病吗？”母亲声音颤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别耽误时间。”老医生没有多言，快速开了检查单。

胃镜检查的过程，痛苦又漫长。管子伸进喉咙的瞬间，强烈的恶心感席卷全身，苒昕不停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胃里像是被翻搅着，疼得他浑身抽搐，父母在检查室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母亲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哭泣，父亲靠着墙壁，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苒昕怎么也都想不到，这段时间其实只有半个小时。

检查结束，苒昕被扶出来，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趴在母亲怀里，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病理活检结果需要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是苒昕一家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候诊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苒昕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是小孩子，能感受到父母的慌乱，能从医生凝重的语气里，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忍着身体的疼痛，听着身边父母压抑的啜泣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才十六岁，他还没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还没和同学去海边，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他不想生病，不想就这样倒下。

他才十六岁……

终于，护士叫了他们的名字，去取病理报告。

父亲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拿报告，指尖抖得厉害，拿到报告的那一刻，看着上面“胃腺癌，中期”的字样，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他扶着墙壁，缓了好久，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候诊区，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报告单，重若千斤。

母亲看到父亲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身体发软，差点摔倒，苒昕抬头看着父母，看着父亲手里的报告单，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挣扎着坐起身，声音沙哑：“爸，我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能承受。”

父亲看着儿子虚弱却倔强的脸，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把报告单递给他。

苒昕接过，指尖颤抖，目光落在那行刺眼的字上——胃腺癌，中期。

胃癌，中期

“癌症”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碎了他所有的憧憬，炸碎了这个家所有的温馨。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蝉鸣、人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他才十六岁，正值最好的年纪，怎么会得这种病？他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就得了癌症？

“这……”苒昕眨眨眼，掩饰出心中的不错，“爸妈，这骗人的吧？不可能，你们怎么也跟着骗我，不可能，我肯定不是什么大病，不可能……”

母亲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昕昕，对不起，是妈没照顾好你，对不起……”

“医生说，还能治，对不对？”父亲稳住情绪，拉着老医生的手，声音颤抖，“我儿子才十六岁，求求您，一定要治好他，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老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孩子年纪小，病情发现得不算太晚，立刻住院，先做化疗控制病情，缩小病灶，后续再评估手术的可能性。但化疗过程会很痛苦，而且癌症的治疗，谁都不敢打包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化疗、手术、癌症……这些遥远又可怕的词汇，突然就砸在了苒昕头上，砸在了这个普通的家庭上。

他才十六岁……

住院手续很快办好，苒昕躺在肿瘤科的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整个世界都是冰冷的白色，刺鼻的消毒水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生病了，得了很重的病。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中年大叔，一个是年迈的老人，都被癌症折磨得形容枯槁，整日躺在床上，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低声呻吟。苒昕看着他们，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全然没有了几天前的少年意气，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没了生机。

住院当天下午，就开始化疗了。

苒昕的第一次化疗。

药物顺着输液管，慢慢流进他的血管，起初没什么感觉，没过多久，剧烈的恶心呕吐感就席卷而来，比之前的胃痛还要难受百倍。他趴在床边的垃圾桶旁，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胃里的绞痛、喉咙里的灼烧感、浑身的酸软无力，交织在一起，疼得他眼泪直流，却不是因为脆弱，而是生理上无法忍受的痛苦。

护士过来帮他擦脸，轻声安慰：“小朋友，忍一忍，化疗都是这样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熬，该怎么熬？

又要熬多久?

第一天化疗，他就吐了七八次，吃不下任何东西，连水都喝不进去，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枕头上、床单上、衣服上，随处可见黑色的发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看着憔悴不堪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夜里，父母守在床边，累得趴在床沿睡着了，苒昕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冷冷清清的。他想起中考结束那天的阳光，想起同学的欢声笑语，想起自己对暑假、对高中的所有憧憬，那些美好，仿佛还在昨天，可转眼间，就全都碎了。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他苍白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翻到同学群里，大家还在讨论暑假的游玩计划，热闹非凡，可他再也融入不进去了。

他退出群聊，在应用商店里漫无目的地搜索，偶然间，看到一个名为“暖途”的病友交流平台，简介上写着：为病痛中的人，留一盏暖灯。

鬼使神差地，他下载了这个软件，注册账号，指尖停顿片刻，输入了一个昵称——昕昕向暖。

他看着平台里密密麻麻的帖子，有人诉说化疗的痛苦，有人抱怨命运的不公，有人晒着家人的陪伴，也有人在绝望中寻求一丝希望。满屏的文字里，藏着无数和他一样，被病痛困住的人，他们在黑暗里挣扎，在绝望里寻找微光。

苒昕看着那些绝望的文字，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敲了敲屏幕，慢慢打下一行字：

“大家都要加油呀，病痛只是暂时的，总会熬过去的，春天总会来，阳光也总会照到我们身上，哪怕现在很难，也要好好活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他心底最朴素的期盼。他自己都身处黑暗，却还想给别人带去一点光。

帖子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一条新的留言，消息提示音很轻，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苒昕点开，是一个头像是一片灰蒙蒙雾霭的用户，昵称只有一个单字——萘。

留言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谢谢。”

苒昕盯着那个昵称，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头像，心里莫名一动，像是找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慰藉。他手指微动，回复道：“不用谢，你也要加油，不管遇到什么，都别放弃，我们都要好好的。”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苒昕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个简单的昵称，闪过那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个叫“萘”的人，经历着怎样的病痛，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和他一样的少年，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他一样，在病痛里挣扎，在黑暗里等待光亮。

他不知道，这份隔着屏幕的相遇，会成为他往后漫长剩年里，最温暖的光，更不知道，那个叫“萘”的人，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在他的现实里，与他并肩，共赴这场与命运的抗争。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阳光依旧热烈，可属于苒昕的夏天，已经提前结束了。

他的青春，被突如其来的病痛按下了暂停键，剩下的年岁，要在化疗、疼痛、等待中度过。可就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那条来自陌生人的简短留言，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他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剩年已至，黑暗笼罩，可他依旧想，向着那一点点微光，努力活下去。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私立医院病房。

宋萘靠在床头，脸色同样苍白，唇色泛着淡紫，先天性肺炎纠缠了他十六年，每到夏天，闷热的空气都会让他的病情加重，胸闷、咳嗽、呼吸困难，整日被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却触碰不到。

他刚结束一次雾化治疗，咳嗽得浑身发软，随手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病友平台，看着那条“昕昕向暖”的留言，心中生出一丝暖意，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了一句。而后放下手机，闭上眼，轻轻咳嗽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灰蒙蒙的，直到这条陌生的留言，像一缕风，吹散了些许雾霭。

两个同样被病痛困住的少年，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盛夏，于冰冷的屏幕两端，悄然相遇，以文字为桥，成为了彼此黑暗中，唯一的依靠。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模样，不知道对方的处境，却在字里行间，读懂了彼此的隐忍与坚强，在这仅剩的年岁里，埋下了一段温柔的羁绊。

嗨

谢谢大家支持

此文呢 是主包八年级突发奇想写的 最近也是找到了之前的存稿 所以呢 这个聪明的墨南栀就稍稍修改了一下之前的小学生文笔 然后呢持续把此文发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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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