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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之死 第34章 医官断定寿数尽,初黛心境亦坚定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25 01:11:23 来源:文学城

“小风筝啊,你又在胡乱造谣!”茯苓槑正巧推门进来,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天神下凡,怎么可能保证经手的每一个病人都能活下来?”

止风见她进来,忙给她使眼色,茯苓槑却故意视而不见,由得他着急心焦。她来到了床边,细细瞧了瞧原初黛的状况,微微点头,“恢复得还算不错,这药浴都还没上呢,你的精神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不亏是生机蓬勃的天雪氏。”

原初黛抬眸细细打量着她,“医官可曾去过时狐府赴宴?”

茯苓槑手上微顿,诧异地扬了扬眉,“哟,初黛女君好眼力啊!”没想到,她连生机之力都没有了,竟还能一眼认出她就是那日配合董夏清垣演戏的医官老者。

原初黛眉眼微垂,只轻轻笑了笑,“让医官见笑了,我只是试探着一问,却没想到医官如此坦荡,倒是我过于执念了。”

“初黛女君也不必过于自谦。每个人生来便自带不同的体味,人越长大,其味越独特。而修行之人引灵气入体,凝练灵力,更是浑然自成独有的灵息。天雪氏因生机之力,可仅凭灵息辩人,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如今看来,天赋卓绝的天雪氏识人辨人,也不需通过灵息嘛!”

“医官谬赞了。想来是我与医官颇为投缘,便无需曾经有相逢,就能一眼认出吧。”原初黛暗自心道,她的模样不同,身形不同,就连走路姿态也微微调整过,任谁去查,也是无法将她与当时那老者联系上的。只是,许是自己曾拥有过生机之力吧,所以对生灵的感觉格外敏锐,一接触便有了几分猜疑。加上她作为茯苓氏的医官,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毫不避讳,只能说明她是董夏清垣极其信任的人。

不过,若非茯苓槑自己不加掩饰,坦然直言,她定也是无法确定的。

“无需曾经有相逢,有缘无缘自心中啊!”茯苓槑爽朗地笑开,又道,“你我既是投缘,那便莫要再医官医官得称呼了,显得格外生分。论起来,我虚长你几岁,你便唤我槑姐姐就是。”

原初黛被她的爽朗感染,也笑了,“槑姐姐是个爽快人,如此,我也不见外了。姐姐若不嫌弃,以后也只管喊我初黛便是。”

茯苓槑笑着点头,兴致忽起,便一把推开止风,占了他的位置,“你去院子里洗些水果来。”

止风瞪眼,主子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呢!

茯苓槑见他不动,扬了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指缝间的银针,笑得人畜无害,“要不我去?”

止风一见那银针上熠熠发光的七彩色泽,立即撇着嘴一溜烟跑了。

待董夏清垣回来,瞧见止风一个人坐在院中等雨亭下发着呆。

“你怎么在外面?”他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又朝卧房方向望了望,恍惚听见些欢声笑语。

止风忙站起来,“主子你可回来了,那,槑医官在房里陪着黛女君呢,两个人聊得可热络了。属下在里面碍她们的眼,便被赶出来了。”

董夏清垣若有所思,抬脚就朝卧房走去,待到近处,声音便清晰了许多。

“……你也经常去空桐山嘛?!那可太巧了,我每月都会进一次山采药。下面没有什么得力的人,许多活计还是得靠我自己亲自上手。”

是茯苓槑的声音。

“那槑姐姐可曾进过藏风林?”说到两人共同的志趣之处,初黛兴致高了些,“那林中最多珍稀异种了,可惜人一踏入其中,便立即会被细多如牛毛的滚风萤……”

“滚风萤!”茯苓槑兴奋地与她一同道出,拉着她的手激动起来,“粘上了滚风萤,那可惨了。浑身瘙痒难耐不说,时间久了,皮肤也会溃烂。我每次从藏风林回来,得在水里洗上至少两个时辰呢!”

“那滚风萤百无禁忌的,我试着换过好几种驱虫散都不顶用,”原初黛咯咯笑了起来,“槑姐姐身为茯苓医官,竟也不曾制些防治滚风萤的药粉么?”

“如你一般,我也曾试着制过各种药粉,只是大多都没什么用处。后来倒是有一种药,颇有成效,我给取名唤作枯桑。只因它对生灵植草伤害太大,药效十分霸道。枯桑一出,十里无生,两权相害,我只能姑且委屈委屈自己了。”

茯苓槑无奈笑着,一面将切好的蜜瓜喂到原初黛嘴边,“怎么样,还甜么?”

“还行。”原初黛细细品了品,开口道,“这个时节的蜜瓜还未完全成熟,若是提前摘下,可用山泉水浸泡个把时辰,撒些盐,会更甜些。”说着,她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记得空桐山深处有一处百泉山谷,那里山泉叮咚,向阳处有许多茁壮的慕樱藤,背阴处却长着许多野山瓜。以前一到初夏时节,我便总会偷摸着出城,去山里尝第一口鲜。”

茯苓槑自己尝了尝,也道,“口味的确不佳。回头等你好些了,便让止风进山一趟,看看野山瓜是否可摘了。”

原初黛笑了笑,“方才听姐姐说,宁愿自己受些苦,也不忍心伤害那些低阶生灵草木,由此可见,槑姐姐实在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她顿了顿,看着茯苓槑,继续说道,“我与槑姐姐一见如故,本不该为难你。只是,生死皆是命数,我的身子自己也清楚。何况,我也不想糊里糊涂得,不知道哪一天闭上眼,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了。槑姐姐,你能不能与我说句实话,我还有几日光景?”

门外的止风听了,立即就准备闯进去,却被董夏清垣一个眼神制止,僵立在原地,不敢擅动。

茯苓槑的笑凝在脸上,她将手里的银叉慢慢放下,抿了抿唇,“其实,你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要好一些。你身上的伤虽然凶险,但有我在,痊愈也只是时间问题。”

原初黛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只静静等着下文。

“只是你体内灵脉中,尚存磅礴的血脉神力。可你没有灵根,也没有灵力,根本无法融合血脉之力为己所用。而这股强大的力量,若不能为你所用,便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原初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笑脸,“那烦请姐姐告知,我还能吃上今年的野山瓜么?”

茯苓槑不忍心看她,只低低开口,“能的,一定能的。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山瓜定然熟了,我到时候一定亲自进山,帮你挑一个最甜的瓜。”

原初黛内心流淌过一道苦味,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眼中维持的淡然无畏之色,似是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宽慰对方。

一个月么?若不是她的眼神稍有闪躲,语气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那么原初黛也就信了。想来,槑医官虽看着大大咧咧,但实则心思也还是偏像女儿家,细腻柔软,终究没有舍得跟她说实话。

一个月?唉,原来自己连一个月的寿数也不到了。

原初黛低声笑了笑,如今五月将初,百泉山谷的野山瓜,最早也得六月成熟啊。看来,今年的野山瓜,她到底还是没有福气吃到了。

“人皆有一死,或早或晚罢了。如今我的命数既到了这一步,还请槑姐姐尽力便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茯苓槑见她倒是异常冷静,竟没有哭,也不吵闹,甚至,稚嫩的脸上连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之色也不曾有。心底的敬佩赞赏又增添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宽慰道,“今夜药浴过后,我会再次为你行针。明日你便可起身下床了。等你能下床了,我扶你去外面看看风景……”她正说着,又想到这月雪苑的风景实在单调,顿了顿,改口道,“我给你带一些自己培育的奇花来,你定会喜欢。”

“如此,便有劳姐姐了……”她喃喃说着,强撑的精力终于耗尽,再受不住沉重的眼皮,又沉沉睡了过去。

茯苓槑眼见如此,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少有的悲戚之感。作为医者,看过的生老病死不要太多,可她从未有过如此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她沉默良久,才整了整身着行装,将情绪收拾好,合门出来,岂知一出来便撞上门外的两人。

“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董夏清垣的声线有些抖,他没有想到,她口中的‘活不了多久’,竟然短到不足一月。

茯苓槑捏紧了手中的果盘,神色极为不忍,“十日。”她抬头迎上董夏清垣的目光,声音竟难得有了一丝哽咽,“以我的医术,可保她伤愈之后十日无虞。十日之后,便是与天争命。有我的医术,再加上你的修为,若要强留她的命,勉强为她争来一月倒不是绝无可能。只是那时,她虽能不死,但是每一日都有如苟延残喘,痛苦万分。以她那般洒脱的性子,也不知是否愿意如此。”

“你,若有什么话,或者想做些什么,自己把握好时间吧。”茯苓槑见他半晌没有反应,说完便将果盘一把塞给了止风,“这蜜瓜难吃得叫人想哭,你是不是没洗干净!”

止风愣愣地接过,这瓜难吃也怪他?再说,你想哭也不是因为这瓜吧?!

“槑医官不过跟那位黛女君聊了这么一会,怎么感情一下子就这么深了啊?”他望着茯苓槑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疑惑着回过头来看向自家主子,却看见他家主子伸手在果盘里拿了一小块蜜瓜含进了嘴里,“主子?您要是想吃,我再去给您挑一个好的?这次绝对保甜!”

董夏清垣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眼尾渐渐有些发红,“槑医官又是熬药又是行针,耗了许多灵力,还肯强撑着陪着她说笑,大概,也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所以,她说的十日,应该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吧。

止风无语挠头,也埋头咬了一块,暗道,也没那么难吃啊,怎么一个两个的还都红了眼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突然对那个女骗子这么好了??

“……额,主子,你说就黛女君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还继续收容她么……”

董夏清垣压根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只觉得嘴里的蜜瓜果真寡淡无味。

十日,只有十日,她竟然只能活十日了?

他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她会愿意苟延残喘地多活几日么?她那般挣扎求生的人,屡屡为了一线生机自他眼前逃脱,应该,会愿意的吧?可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她不会愿意的。

她眸中透彻的明亮,她眉眼间释放的张扬,她从不服输认命的倔强,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点点滴滴,无一不在诉说着她想要活得肆意明媚的梦想。可是如今,这梦想若折了翅膀,她还会愿意在这浮世里苟且求全么?

董夏清垣平生初次体验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就像溺水的人不停地在水中挣扎,却无法呼救出声,只能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水无穷无尽地渗入自己的眼耳口鼻。无人可救,也无人来救。

夜里,茯苓槑为原初黛准备药浴,止风再次被赶出了房间。皓月当空,夜色明亮,屋内燃着和煦的暖香,偌大的屏风后,摆着一个玉白瓷大桶。茯苓槑抱着原初黛安置于桶中,使热汤没于其脖颈处,又不时地往里添加着名贵药材。

浴汤一刻后,原初黛恢复了些血气,才渐渐醒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茯苓槑正往浴桶里添热汤,直起腰来恰巧见她醒了,盈盈一笑,“幸好我曾见过更绝色的美人,否则眼下得见这一副美人沐香图,只怕要把持不住。”

原初黛被她佯作浮浪的言语逗笑,垂眸瞥见了热汤表面堆满了的各色珍贵药材,不由惊叹,董夏清垣掌管经营董夏氏下面诸多产业,营收巨硕,这回出手救她,只怕是他人生中第一笔血亏的买卖吧?可惜她活不了几日了,否则,如此财大气粗的董夏氏,她还真有点想法。

思及此,她问道,“槑姐姐是如何认识三世子的?”

岂知茯苓槑忽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双臂叠在浴桶边上,凑近了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绝色美人是他?”

额……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槑医官这总是喜欢自曝的习惯她倒是瞧出来了,原初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之前不知,如今却是知道了。只是,难道槑姐姐也曾见过三世子的出浴之姿么?”

她倒是看过,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算。那会一心想着脱身,也没什么空暇欣赏他的身姿。不过,她得承认,他确实长得不错。倘若他要是妙今坊里的花伎,她绝对愿意把他赎回家,养他几十年。

茯苓槑趴在浴桶边缘处,摆了摆手,“那倒没有。”

“不过也差不太多。我初次见他,是在一条昏暗的偏巷里。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哪个没人性的乞儿给扒走了,就那样浑身是血地掩在一床草席之下。要不是我恰巧路过,发现那草席之下还有个活人,堂堂的董夏三世子,只怕就要冻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巷里了。”

原初黛满目惊讶,他居然还有这样惨的遭遇?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在掀开那破草席之前,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貌美的少男。他虽昏迷着,不省人事,但在明晰的月光下,那张因染着鲜血而异常夺人心魄的脸,就如同魂魅一般,一下子就摄住了我的心魄。”茯苓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忽然撇起了嘴,“唉,不过后面回想起来,当初的我,大概只是被那时那地那氛围给迷了眼才对。那个惊艳绝伦的美少年,大抵只是我自己的记忆美化罢了。”

“可是,他不是董夏氏的三世子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身边的人呢?”原初黛暗自琢磨,他身边有止风,还有个喜欢抱着剑的男人,好像是叫闻玉,还有身为影卫的西旻,他怎么会……莫不是因他自幼的遭遇,身边才配了这么多贴身近卫?

“这,这就牵扯到太多了。世家里头的事,见不得光的多着呢,大抵是有人不希望他活到成年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幼时遭遇的刺杀,就有如家常便饭。也就是他近些年变得强大了,受伤的次数才少了许多。”

“如此说来,槑姐姐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他这个倒霉鬼,被董夏氏诓来利用、成为他人替身就已经够惨了。却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在世家府里日日享清福,反而还时时陷入那般危急要命的境地之中。这世家贵子,也是不好当啊。

她心中对他莫名生出了几分同情与怜悯来。

“那槑姐姐如今看他,可还心动?戏台上常唱着英雌救美,美当以身相报救命之恩,也不知现实里是否也是如此啊?”

茯苓槑闻言好笑,戳了戳她的脑门,“你现在是有力气了?竟然开始打趣姐姐我了?”

“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不是说了嘛,我也就是被那夜的氛围给一时迷了眼而已。后来跟在他身边帮他做事,我都不止一次后悔得想剁了自己的爪子。一时多管闲事,一世当牛做马,你槑姐姐的命,可苦了。”

“当牛做马?姐姐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么?怎么如今看来,反倒像是他救了你的命?”

茯苓槑脸色微变,却借着热气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弯下腰去帮她添加药材,“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你啊,别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就想着八卦,还是好好闭目养神吧。”

原初黛转了转眼珠子,知道这是问到别人的**了,又忙转了话题,“槑姐姐,自我逃出妙今坊,已有一日了,外界现在可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

茯苓槑知道她担心什么,宽慰道,“你放心,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若各府府兵搜寻数日无果,神子定会勃然大怒。届时,事情只会闹得更大。”她眉心微蹙,试探着问出心底的疑问,“槑姐姐可知,三世子为何敢冒着大逆之罪的风险收容我?”

茯苓槑闻言,不由得笑了笑,起身帮她又加了些热汤,“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初黛若想知道,何不自己问他呢?”

问他?原初黛沉默了,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想过直接问他。

可是,这种事情,直接问就行吗?

茯苓槑见她那目光中隐有挣扎,便走到身后帮她理着长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说复杂,会很复杂,说简单,也可以很简单。这一切,单看你如何去处理。就像你这长发,一日不梳,便会缠结不通,长久不理,便会杂乱得无从下手。人跟人呢,若是有一个误会没解开,便会暗自生怨,埋下祸种,若长此以往,置之不顾,就会阴差阳错,祸上加祸。久而久之,便再也理不清谁是谁非了。我瞧着董夏清垣待你,很是不同,却是不知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以致你竟对他防备极严,戒心甚重?”

“槑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三世子是董夏氏的贵重嫡系,而我是天雪氏的半废弃子,我与他此前,怎么可能会有过什么关系,只怕连朋友都攀不上呢!”自己的小命时时被他捏在手里,她怎能不心生防备?只是这些事,也没法跟槑医官细说。

不过原初黛却是满心疑问,听着槑医官话里的意思,竟像是误会她与董夏清垣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也不知槑医官这惊人的误解是从何处得来。

茯苓槑皱了皱眉,瞧她这神情,倒也不似作伪。先前提及自己与董夏清垣的相识过往,她也是一味地单纯逗趣,满目好奇,分明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坦荡神色。

莫非,真的是她误会了?可是,董夏清垣一听到原初黛活不成了就一副如丧挚爱的死样,又是怎么回事?

“那兴许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也尽管安心,董夏清垣的心思虽常常令人难以捉摸,但一向对女子多有宽宥。以往啊,不管是与他不甚相熟的旁支亲眷,还是府中各院的侍婢下人,只要是姑娘家,便是犯了再大的错处,他都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置。所以啊,你对他大可以放心,即便你得罪过他,他也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竟是如此么?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身上还有这么个怜香惜玉的品质?不过……原初黛暗自回忆着,从学府初遇,到云卿间相逢,再到时狐府见面,他好像,确实从未对自己下过重手啊。初次见面虽然不太美好,但他还给了她两颗糖呢!诶?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会随身携带糖果,真是稀奇。不过现下倒是破案了,怪不得那糖果纸衣镶金带银呢,原来是出自董夏氏,那就可以理解了。

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嘛。

想起这一点来,她忽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并不了解他。她一直以来,是不是过于用恶意揣度他了?不过,槑医官是他的人,潜意识里自然会向着他说话,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但槑医官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有什么问题,她大可以直接问他就是了。如今看来,他并非是那种嗜杀或是手段狠绝之人,有什么事,或许都可以找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第二日,月雪苑大门前一早便吵嚷起来。

谷思漫带着一众婢女立在门前,好生好气地跟戍守的府兵说了半天,愣是连门的边儿都没摸着。她冷了脸色,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仪态了,一步一步往前逼近,“你们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如今我这个代家主夫人的确是没有什么权了,但我好歹也是一手将清垣带大的长嫂!是他这个准家主大人的亲嫂嫂!难道我连进他院子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院前的府兵被她逼得满头大汗,却仍是一步不敢退却,眼看着那长矛便要刺破谷思漫的衣裳,一声高喝打断了这方的紧张气息。

“放肆!”止风虎着脸冲那府兵喊了一声,转头便堆起一脸笑朝谷思漫迎过来,“止风见过谷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这些不懂事的下人计较。他们彻夜轮守也是辛苦,这一大清早的,兴许还没醒过神来呢!”

谷思漫见是他,脸色才稍霁,理了理衣袖,漫不经意地开口道,“可是清垣让你出来接我的?”

止风闻言,立时愁容满面,苦着脸道,“谷夫人见谅,我家主子昨夜翻了一宿的公文,彻夜未眠啊!这会刚刚歇下,只怕无法接见夫人了。”

谷思漫哂笑,倒也表示十分理解,“族务虽多,但还是要保重好身子啊。那些个繁杂公事,又岂是一日能处理完的呢?清垣如此急功,只怕不妥。你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定要好好劝劝他才是。这会儿啊,不见便不见吧,让他好生休息要紧。我来一趟呢,其实是想请清垣晚上过来诸暨院一道用膳。清侯特意寻了好酒,晚些我也会亲自下厨,烧几道清垣自幼爱吃的菜。这些,你便替我转达了吧。”

谁知止风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我家主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哦!昨夜里,宗老们命人抬来十余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董夏氏各分支族类的籍册名录,和董夏氏如今辖下数百产业账目营况,说是让主子一定要在继任大典之前全部看完。这不,我家主子从昨夜开始就没歇着了。依照眼下这个情况,我家主子近来都只怕出不了这个门了!”

谷夫人这会明白过来,止风出来就是来打发她的!

“哼,这还没当上家主呢,架子倒是先摆起来了??你家主子当真如此绝情,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么?想我当初刚嫁过来时,也是半大不大的姑娘家,却一来就给她们姐弟俩当了半个娘,成日里操心他们的吃食用度。如今一个两个都大了,都能不认我这个长嫂了?”

止风变了变脸色,忙上前劝道,“谷夫人,这话可不好说啊!府中几位世子主子的衣食照料,一向由掌管厨坊布坊的荟管事全权安排,荟管事多年如一日地尽心尽责,从未有过任何缺失疏漏之处。谷夫人如此说,怕是会寒了府里老人的心啊。”

“好!好好好,拿族里前辈来压我?”谷思漫说不过他,又知今日自己铁定是进不了这道门了,只得甩袖离去,“好一个未来家主!连身边区区一个暗卫都如此大的威风啊!”

止风见她总算离去,好歹松了口气,又再叮嘱了一遍府兵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才又返回了院内。

止风匆匆折回,路过花园里时,碰见了兴致颇高的原初黛。

原初黛笑得眉眼不见,坐在草地上编着什么小玩意儿,见他急急经过,忽然喊住了他,“你家主子要当家主了?那可真是恭喜啊!”

止风见她果真不过一日功夫就能下地了,面上看着也与常人无异,再次惊叹于槑医官的厉害。他如此想着,忙见了礼,顿了顿,还是劝了句,“晨间风寒,地上也凉,黛女君还是回屋好些。”

她都躺了一天不能动了,还让她回屋?!

原初黛撇着嘴,随口抱怨,“屋里太闷了。我住的那间房,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画,连一个逗趣的玩意儿都找不出来。而且,你们这园子也单调得很,除了一方静湖,就是树,还是清一色的野洋槐。真是无趣。寻常人家庭院深深,种些雪松银杏,或是合欢梧桐,路径通幽,意趣成映,多好啊。”她垂眸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抬起头来,“诶,你们董夏氏不是还有一处云卿间么?那儿那么多珍品花类,什么白木桐华,露棉紫薇,移一些过来,那得多好看啊!”

止风嘴角微抽,这姑娘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有得住就不错了,还挑,那可是他家主子的卧室!况且,这园子哪儿不好了?这还是他亲自规划布置的呢!洋槐笔挺直立,夏日亦有花期,瞧着简洁舒畅,冬季里亦清爽干净,她还不喜欢?还想打禁地的主意?!她难道还想霸占此处当起主人来不成?!

“初黛女君,属下还有要事,您请自便。”

原初黛连连打了数个喷嚏,果然觉得有些寒凉,于是瞪了远去的止风一眼,终是拢着衣裳回屋去了。

止风一路直奔书房,将院外谷思漫的话一字一句地回禀了,末了又道,“主子,您真的不打算见一见大世子么?世家族里根系庞杂,底下的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如今宗老会定了您继任家主大位的消息传出,大世子那边,只怕再难差使人做事了。”

董夏清垣斜卧在塌上,闭着眼道,“晚些时分,你亲自去一趟诸暨院。跟大哥说,在父亲回家之前,族中一切事务还是由大哥独断。你去时,不必隐蔽行踪,传话时大声些,也让大家都听听。”

止风领命,又见主子果真疲惫不堪,眼下乌青甚浓,忍不住劝道,“主子,你向来认床,为何还要将自己的卧室让与黛女君啊?她如今倒是活蹦乱跳了,可您……偏偏那位还是个不懂感恩的,方才还在院子里抱怨您房间无趣呢!她还嫌弃属下布置的庭院难看,没有半点意趣!”

董夏清垣听了,倒是弯了弯唇,“我平时向来不在意这些,倒是给足了你勇气,让你觉得这院子好看?”

“罢了,她既觉得无趣,那便安排一下吧。”

“安排?安排什么?”止风瞪大了眼睛,莫名觉得委屈,当时闻玉夸赞他的眼光,主子可是默认了的,如今怎么又改口了呢,“难不成真听她的,将云卿间的奇花异草移植过来?那可是禁地啊!”

“去城里寻个有名的园艺师傅吧,把这月雪苑好好修整一番。她若喜欢,便去云卿间找些应季的花品,挪出来栽到院里就是。事情办得漂亮些,要快,但是不要打扰她休息。”

“主子……这庭院大改,可是需要很多时日的。”初黛女君还有几日好活?为了她值得吗?止风一百个不情愿。

董夏清垣揉了揉脑门,“就说此次月雪苑翻修,是为继位大典做准备。未来的董夏氏家主,总不能住得太寒酸。拿着我的印信,府库里的银钱你尽管去支,董夏氏的族人你也随意调遣,耗费多少金银人力都可,总之在三日内办好。”

止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戏台上昏庸荒淫的大王!而这些,竟都是为了原初黛那个……不会吧,他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间似乎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而那门后,是颠覆了他以往认知的狂风暴雨。

他木然地从书房出来,手里紧紧地握着主子的印信,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被一道人墙拦下。

闻玉瞧他这副丢魂失魄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打击他,“怎么,我们的小风筝,领了新的任务居然不高兴?”

止风抱着印信,见他隐隐地幸灾乐祸,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大骂,“哦!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个滚蛋,你居然不告诉我!”

“知道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闻玉死不承认,却又继续点拨他,“我只知道昨夜主子睡不着,晃悠到了空桐山。在山里转了大半宿,天光时分才抱着几个野山瓜回来。”

野山瓜???

这个时节野山瓜哪里熟了?

止风正要骂他胡说,却不经意地一扭头,恰好瞧见西旻端着切好的山瓜往主屋的卧室方向去。那瓜远远瞧着,晶莹透红,甜香汁满,映着晨间的日光,平白惹得人垂涎三尺。

“!!!怎么可能!”止风忽然想起方才主子那模样,凭主子的修为,怎么可能一宿不睡便困顿成那样?

“主子,竟然用自己辛苦修来的灵力去催熟一个山瓜吗?”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闻玉好心替他纠错。

“……”止风犹如被重雷击中,轰隆隆的,感觉自己突然就傻了,“为什么啊?”

于他而言,若说先前看到主子为原初黛一句话就翻修庭院,甚至不惜动用整个董夏氏的力量,是狂风暴雨般的冲击的话,那么现在得知主子为了让她吃一口甜瓜,竟白白耗损自己珍贵的灵力,就是毁天灭地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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