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沈园外 > 第4章 马场

沈园外 第4章 马场

作者:烛影斧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2 13:03:09 来源:文学城

次日早起,天色不见开。

灰蒙蒙的云,悬在了祁县城外的远山顶上。

用了些早点,沈夷亭便吩咐套车往城外马场去。

胡寅自然陪着,身上已换了一件新制的灰鼠皮袍,是沈家昨夜备下的,倒很合身。

他坐在车里,望着帘外掠过的冬景,田垄赭褐,覆着残雪,偶有几株老槐,疏疏的枝桠,衬着灰白的天。

他本是扬州人,见惯了瘦西湖的烟柳画桥,今日见着萧索的北地风光,便觉颇难入眼。

马场在城南五六里处,占地颇广。

远望一带土墙,墙内几间棚舍,墙外是大片的草场,枯黄着,间杂残雪,好似淡淡的霜色。

车到场门口,早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黑红脸膛,短褐上套着羊皮坎肩,一看便是在牲口群里混惯了的。

“东家来了?”

那管事抢前几步,对着车帘见礼,“小的给东家请安。这天不好,昨夜虽停了雪,可地上潮得厉害。今儿一早,小的就带人看过了,马场东边靠河那一带,淤泥都泛上来了,人走上去都陷脚;西边跑马的那片,草皮底下也是软塌塌的,马腿踩下去一滑,怕要出事。”

他觑着车帘里的动静,陪笑道,“依小的看,今儿实在不是下场子的天气。东家身子要紧,要不在棚里瞧瞧就是了?”

胡寅听了,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他这身子骨,若真个要去跑马,反倒露怯,但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下巴微抬,看向沈大东主。

沈夷亭没说什么,只掀起车帘,戴扳指的手扣在车壁上。

一月未来,倒也新奇,她目光越过土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是一贯的沙哑:

“刘头儿,河湾那片地,今春新垫的灰土,这会儿化了冻,是不是又翻浆了?”

刘管事一怔,随即点头如捣蒜:“东家圣明!那灰土垫的时候倒是足了,可今年雨水勤,底下还是虚。前儿个化冻,咕嘟咕嘟往外冒泥浆,小的正寻思开春得再买几十车炉灰重垫。”

沈夷亭微微颔首,笑道:“新到的那批河曲马呢?驯得如何了?”

“回东家,那批马好!骨架壮实,尤其是那匹领头的小青马,通身青灰,鬃毛黑亮,真是好料!”

刘管事说起马来,顿时眉飞色舞,话也密了,“驯了这些日子,已经能上嚼子了。就是那畜生机灵得很,认人!喂它料的人,让摸,生人近来,它就蹄子刨地。昨儿个有个新来的小厮不知深浅,凑过去想拍它脖子,差点被它一蹄子撩在腿上,亏得躲得快。”

沈夷亭沉默一笑。

那刘管事却似得了鼓励,又絮絮叨叨说起那匹小青马的种种,如何吃料,如何与别的马斗气,如何喜欢在棚里踱步,说个不停。

沈夷亭道:“那就棚里坐坐,把小青马牵来瞧瞧。”

“是。”

车轮又辘辘地响起来,向着马场的棚舍驶去。

胡寅靠在车壁上,帘外灰白的天光一明一暗地晃着,听了方才主仆热络的对话,他又想起此番来意,眸色略深。

车停了。

小厮打起帘子,沈夷亭缓缓下车,站在棚舍前的干土地上,裹紧了身上的玄狐皮坎肩,向远处望去。

棚里那些马匹,或站或卧,倒是很有精神。

胡寅跟着下车,脚下踩着干硬的土,吸了一口带马粪气息的冷气,不由呛了起来。

转头,但见小厮招呼了沈大东主,引他们向东走去。

棚舍东头有一间小小的歇处,黄土筑墙,杉木为梁,收拾得倒还洁净。

屋当中生着一个大火盆,红炭温温的,养着一室的静气。

刘管事也来了,手脚麻利地拂了拂板凳,又添了炭,这才出去牵马。

沈夷亭在桌边坐下,伸手烤火。

胡寅坐在她对面,捧着茶碗,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几条皮鞭、几副辔头,角落里堆着些麻袋,大约是马料,天光斜斜地从窗缝里插进来,浮尘在光里打转。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样的地方,如何落脚?

不多时,刘管事牵着那匹小青马到门前。

马儿似乎不大情愿,蹄子在门槛外刨了两下,打着响鼻,不肯进来。

刘管事拽了拽缰绳,笑道:“这畜生,倔得很。”

沈夷亭起身,走到门口。

小青马看见她,耳朵动了动,似乎安静了些。

沈夷亭站在门槛内,并不伸手去摸,只静静打量着,河曲马果然不同,毛色光亮,鬃毛漆黑如墨,垂在颈侧,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胡寅也捧着茶走过来,站在沈夷亭身侧,端详了片刻,微微点头,“马的骨架是好的,只是蹄子似乎窄了些。老朽在扬州见过几匹从北边运来的好马,蹄子都比这宽。怕是在棚里养久了,没怎么跑过?”

刘管事听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看了看沈夷亭的脸色,才赔笑道:“这位老爷,河曲马的蹄子生来就窄,这是品种的事。要是蹄子宽了,那反倒不是纯种的河曲马了。”

胡寅面上微微一热,但很快恢复了神色,笑道:“哦,原来如此。老朽在扬州见的,大约是别的品种,倒是闹了笑话。”

沈夷亭摸着鬃毛,忽道:“青海的马,到这汾河谷地,怕是不大习惯。”

刘管事忙道:“东家说得是。刚来那几天,不大肯吃料,草也吃得少。小的寻思是水土不服,便叫人去药铺抓了几草药,和在料里喂它,不敢让它吹风,这几日瞧着好多了。”

沈夷亭微微颔首:“青海地高气寒,马生在那里,皮毛厚,心肺强,到了咱们这低处,反倒容易气闷。照料的时候,不可一味拘着,料也不能照搬这边的老法子,太精细了它反倒不受用。”

说着,她目光微凝,“初到一地,都要有个调适的工夫,等心安定了,自然就愿意在这儿留下。”

胡寅听到此处,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他侧脸看过去,沈大东主立在前面,玄狐坎肩衬着灰白的天光,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也不知是不是自个儿想多了。

胡寅低头,呷了一口茶,没有言语。

正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向刘管事招手。

刘管事一怔,凑过去,附耳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转身对沈夷亭道:“东家,后头马厩里有一匹母马,看着像是要下驹子了,小的得去照应一下。您二位先坐着喝茶,小的去去就来。”

沈夷亭笑了:“去吧。”

刘管事匆匆去了。

小青马也被一个小厮牵走。

屋里只剩下沈夷亭和胡寅二人。

胡寅放了茶碗坐下,沉默了片刻,似有些感慨:“东家这地方,可真是不易。”

沈夷亭听这话头,没说什么,只缓步回到桌边。

胡寅见她不接话,只笑道:“扬州的盐场、码头,虽说也有风浪,可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你这些年,守着这北地的生意,住吃都这般简陋,老朽看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沈夷亭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胡叔说的是。这地方,刚来的时候,是有些不惯。”

她微微抬眼,火苗这时在她瞳仁里摇晃,有些话,似要借着那点光说出来:“头一年走口外,在代县北边遇上一股鞑子。肩膀上挨了一刀,白肉翻开来,然后才冒血,我捂着伤口走了四十里,才到代县。”

“十一月走宁夏,清水河一带断了水,赵大死在我面前,嘴唇全部裂开,舌头肿得发黑,堵满了整张嘴。我扒开他的嘴想看看还有没有水,他的舌头一碰就烂了。”

“后来找到一股泉,水是咸的,喝完之后肚子像被人从里面撕。拉出来的全是血水,一块一块的,就像宰羊时倒出来的内脏。”

“那趟货赔了一千二百两,赵大老婆拿到银子没哭,问我赵大死的时候什么样。我说躺在地上,舌头黑了。她说你给他水了吗。我说没有,我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胡寅听着,心里泛起涟漪,他来之前,也听过不少北边商路艰险的传闻,此刻听沈夷亭亲口说来,更觉真切。她举目无亲,日子又过得如此艰辛,自然免不了对他这个旧人诉一诉苦。

要说山西虽是沈家祖地,但沈家沈夷亭这一辈人,都是扬州长大的,说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并不为过。

沈夷亭是二老爷沈万铭的独女,二老爷去世后,沈夷亭可算是沈家二房唯一的血脉,被万千关怀着长大,哪里能吃得了这个苦。

火光映在沈大东主脸上,眉眼间疏淡的神情,愈发分明。

她忽然话锋一转:“胡叔可知,这马场,五年前是什么样子?”

胡寅目光一怔,摇头。

沈夷亭望着窗外原野:“五年前,这一片都是荒地,只有几间破棚子,养着十来匹本地土马,瘦得皮包骨头,那时候在这地方养马,简直是痴人说梦。茶马生意早就断了,北边有鞑子,路上有响马,一趟货出去是回不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胡叔方才进来,都看见了。马场里养着上百匹马,青海的,蒙古的。棚舍新盖不久,伙计都是我打从草原上请来的。”

她抬眼看他,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五年前,谁能想得到?”

胡寅眉头微蹙,望着盆中炭火,想到沈老爷子的嘱托,心下犹疑。

沈夷亭将手从火上收回,拢在袖中,望着门外灰白的天,舒了口气:“有个道理,如今我也明白了——非躬耕之土,不可长守。”

这九个字一落,像炭火里爆开的火星,溅在胡寅心上,烫了一下。

胡寅神情冷然,抬眼看她。

沈夷亭却已不再说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