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驶入站台时的风是温的。
陆沉站在黄线外,看着车厢门打开,人群像被挤压太久的弹簧一样涌出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擦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的公文包,那人头也不回地冲向出口。
早晨七点四十三分,东区地铁枢纽,这座城市最繁忙的换乘站之一。
陆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些老旧的混凝土横梁。三号线的站台层建了二十多年,设计图纸上写的使用年限是五十年,但没有人会在意这种细节——就像没有人会在意头顶的裂缝。
那些裂缝很细,细到就算你刻意去看,也会觉得只是水泥表面的纹路。
陆沉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裂缝突然变宽,混凝土碎块砸下来,然后是整片整片的坍塌。尖叫声,奔跑的人被压住,血从碎石下渗出来,漫过他的鞋底。一个女人跪在废墟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孩子,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
陆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一切如常。人群涌动,广播里报着下一班车的到站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电子表——不是看时间,是看表盘背面贴着的那张微型贴片。贴片是透明的,但在特定角度下会微微反光。此刻它正在闪烁,频率很慢,像心跳。
神谕局指挥中心在确认他的位置。
陆沉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向站台中部的立柱。那里有一个垃圾桶,桶身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寻人启事。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背靠着立柱,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站台。
七点四十六分。还有十四分钟。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两张银行卡,三百多块现金,一串钥匙,一包已经开封的纸巾。没有手机。手机在来之前就交给了局里,为了不影响任务。
这是第五十三次了。
不,第五十四次。陆沉在心里纠正自己。上周那次不算,那是训练。
五十四次“救世”。
他把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药瓶。药瓶是金属的,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还不到时候。
神谕局指挥中心在地面以下三十七米。
林深第一天上班,被带着穿过三道安检门,刷了四次卡,按了两次指纹,最后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屏幕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应该出现在科幻电影里。
屏幕分成无数个区块,显示着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画面。正中央最大的那个画面,是东区地铁枢纽三号线站台。
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立柱旁边。
“那就是陆沉。”带他的老员工说,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恭敬,像是提到某个传说。
林深凑近屏幕。那个人影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半张侧脸。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史上最年轻的神谕代理人。”老员工继续说,“十八岁第一次执行任务,到现在三年,五十四次S级任务,百分之百成功率。他的档案编号是——”
“我知道。”林深打断他,“我在入职培训里背过。”
他当然知道。入职神谕局的第一天,培训官就放了一段视频:陆沉站在废墟前,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正在被抬出来的幸存者。视频只有十五秒,没有声音,没有正脸,但整个培训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十五秒里,有一种东西压在所有人胸口。
林深当时在想:这个人不像是英雄。
英雄应该是笑着的,应该是自信的,应该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但视频里的那个背影,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疲惫,沉默,和周围格格不入。
现在,他终于要见到活的了。
虽然隔着屏幕。
“他站在那里干什么?”林深问。
老员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旁边一个正在操作设备的技术员头也不回地说:“等。”
“等什么?”
技术员没有回答。老员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慢慢看。”
林深只好继续盯着屏幕。画面里,陆沉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着立柱,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花板,然后继续低头。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七点五十一分。
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开始闪烁:00:08:47。
预言时间:八点整。
七点五十五分。
站台上的人更多了。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进站,等车的人群在黄线前排成几排。一个母亲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女儿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兔子。
陆沉看着那个气球,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的第一次任务,商场火灾预言。他在疏散人群时,看见一个孩子拿着红色的气球。那孩子看着他,说——
“你又来了。”
陆沉闭了闭眼睛。那个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每次旧画面重现,都意味着新的“看见”即将到来。
果然。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很轻,轻到周围没有人注意。但陆沉听见了。
他抬起头。
天花板上,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变宽。不是慢慢变宽,而是在他“看见”的瞬间,一下子扩张了一倍。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重影——现实的裂缝和记忆里的裂缝叠加在一起,现实的站台和记忆里的废墟叠加在一起。
人还在走。气球还在飘。广播还在报站。
但陆沉已经听见了坍塌的声音。
他离开立柱,开始往前走。
速度不快,步伐均匀,像是在散步。他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系鞋带的母亲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按住被风吹起的裙角。
母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带孩子往出口走。”陆沉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什么?”
“现在。往出口走。不要坐车。”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然后她看见了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母亲站起来,抱起孩子,快步走向出口。气球飘起来,撞到天花板,又落下来。
陆沉没有捡。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往出口走。”“下一班车不要上。”“现在,离开站台。”
有人回头看他,有人不理他,有人骂了一句“神经病”。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提高声音。他知道能听见的人自然会听见,听不见的人——
听不见的人,是记忆里本该死去的人。
七点五十八分。
站台上的人少了大概三分之一。那个气球被人踩破了,啪的一声,像某种信号。
陆沉停下脚步。
他站在站台正中央,头顶正上方就是那条最宽的裂缝。裂缝里的混凝土碎屑正在往下掉,细得像灰尘,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地铁站的裂缝,和陆沉家里那道,是不是很像?
有人问陆沉为什么能“看见”另一个版本?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不是)
明天继续,那个孩子要出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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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预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