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岛上,便有人来接应他们,几人匆匆来到朋来酒家。
当见到躺在床上脸上乌紫的黑使时,沈归年先是一呆随后一惊。
呆是惊叹于黑使世间少有的容貌,虽为男子,却姿容俊秀、如松如玉。不似一般男子的高大伟岸,但独独瞧上一眼心中便有一股说不明的味道,即使不好男色之人见到他也会多看两眼,莫名间就给人一种亲近感。
惊则是发现黑使中毒颇深,毒已显现唇舌,说明已入心肺,若颜色再深上一些,将药石罔效。
沈归年顾不上发呆连忙给黑使把了脉,一把心下更是一沉。脉浮气弱,已现衰兆。
沈归年立马抽出五根银针,分别插于黑使头顶、手肘和膝部。
不一会儿黑使的嘴角、眼眦、耳鼻都有黑血流出。
“快去拿冰来。”沈归年手下不停,又插入五根银针。
没一会黑使全身发起热来,本乌紫的面庞因着高热又带了一丝深红。
将冰块置于腋下、脚底,沈归年又让人不断对着黑使头顶扇风,将近过了一个时辰,黑使身上的热气才慢慢平复了下去。
见不再发热了,沈归年也松了一口气,不等他开口一杯茶便递到了他嘴边。
随即瞥了一眼发现是徐青玉,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平静下来后,沈归年这才发现项魁一直没有出现,不禁有些微微皱眉。
“你们项当家去哪了?尊使是什么时候受伤上岛的。”
一旁的下人微微弯了弯腰答道:“尊使是三天前被项当家救上岛的,我们赶到东海的时候尊使正被两个蒙面白衣人袭击,这二人惯会用毒。项当家为了救人也受了伤,这两日他正带人在东海搜寻,希望能找到那二人。”
听闻沈归年不禁皱了皱眉,黑使是三天前中毒的,可从脉象看若是及时救治绝对不会到此人事不省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快叫大夫,大当家的中毒了。”
随即几个人搀扶着项魁从外面进来,沈归年二人连忙跑出去一看。
只见项魁左手臂红肿不堪,额上满是冷汗,脸色也渐渐发青。
“这位是沈大夫,赶紧让他瞧瞧。”
几人将项魁赶忙放在木椅上,沈归年虽不喜他,但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袖手旁观,只得上前为其施针。
“项当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无法撒手不管,沈归年干脆问起了话。
好在项魁神志尚清,他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几日前我便收到了黑使的信,说他被发现了,让我派人前去接应。于是我亲带人到东海接应他,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说到这的时候项魁一片叹息。
“找到黑使的时候,他已被鬼医门门下的金蟾和天龙所下毒,整个人神志不清。于是我立即去了附近的医馆,可一连找了数十个医馆大夫一见黑使便都摇头,说他中的是烈性毒,救不活了。后来还是碰到了一个赤脚大夫他说黑使是被五毒所伤,需得找到它们身上对应的东西入药才有一线生机,之后又给黑使服下了一剂方药,说是能暂缓毒性,但七日内若是找不到那两毒,则神仙难救。”
项魁没再说下去,沈归年心中也已明白。在方才救治黑使的时候,他便发现他的肩头和手腕处有细密的伤口,想来便是那五毒造成的。
“我这两日便是带人在东海寻找这二人,结果今日不慎,被金蟾所伤。好在我收手快,只是隔着衣服沾染了一些,不曾想这毒物如此毒。”说到这项魁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你是说金蟾而今还在东海?”一直静听的徐青玉突然问到。
“我而今也不确定,这枯脸婆手下的四朵毒花生性狠辣,除了红蝎外其余三人都十分神秘。老大红蝎,美艳无比,常穿一身红衣,毒物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大蝎子,被咬一口一盏茶内就会毙命,惯会使长鞭,鞭尾藏有蝎刺。老二天龙,酷爱扮作男子,毒物是一条褐色大蜈蚣,最喜引诱少女。老三金蟾,长像英气,毒物是一只便体金黄的大蟾蜍。”
说到这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听说金蟾最喜俊秀的男子,若是此男子喜欢女人他便以女装视人;若是有龙阳之好,她更是求之不得,喜欢虐杀之。老四扇蛇,爱穿粉色衣裳,外表总爱装作娇俏柔弱的女子,她的毒物是一条大蛇。而今唯有红蝎常在世人眼中出现,其余三人说实话很少有人见到他们真面目。我今日被金蟾所伤,她只蒙着面我并未看清长相。”
这么一说沈归年便想起当日在青城派见到红蝎的情形,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果真是个蛇蝎美人。
“沈副使,今日为何是你前来,我还以为是白使过来。”项魁状似无意问了一句。
“红使有任务交给我们,恰好听闻黑使的事,他便让我顺道来看看黑使,若无大碍届时让我们一同回去。而今先不说那么多,黑使危在旦夕,必须尽快找到那二毒,否则......”
沈归年将话一转,所有人都不免一阵沉默。
“我去找他们。”徐青玉当下便站了出来。
“沈副使留下照看黑使和项当家。”徐青玉着重说了后面三个字。
只一句沈归年便闭了嘴,若是他和徐青玉同去,说不好项魁会趁机使诈。
“徐哥,你一定小心。”沈归年有些不舍地说了一句,随后将紧身的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徐青玉将瓷瓶握紧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今日海上风浪颇大,徐青玉握着剑独自立在船头。迎着海风他低低地吹了一声哨子,不久一直大鸮便展着双翅来到他身前。
徐青玉伸出手摸了摸它厚重的尾羽,之后将一张纸条放入大鸮颈部的小竹筒中。
“去吧!”低低两字刚落下,这鸮便又拍着双翅朝远方飞去了。
下了船,徐青玉也不急着找人,而是在市集和街道上行走,哪里最热闹便去哪里转转。
听项魁说金蟾和天龙这段时间有在这东海边上的金丘镇上出现,虽说是个不大的小镇子。但因靠着海,南来北往的行商每日络绎不绝,自古以来就颇为繁华。且就在州府附近,许多达官贵人都爱在这里落户,久而久之便成了中心地。
镇上酒楼、集市更是沿街连起,一眼望不到头。地处江南,自古江南佳丽地,连这镇上的女子长得都更娇俏些。
由于富贵人家多,所以镇上热闹的日子也多,时不时便会举办灯会。这不,今日晚上便在东市有一场诗词比试。
早早的,东市这边便扎起了台子,形状各异的花灯也沿街悬挂。待夜色稍暗些,花灯亮起,远远望去一片火树银花,煞是好看。
“诸位,诸位,今夜我家老爷在此举办诗词大会,多谢各位捧场。比试一共分三轮,第一轮无论男女都可上台题词,提完后当众宣读,让诸位评判去留,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第二轮则将第一轮通过的人请上台,一一找人应答,一息之内答不上来便算输。最后一轮曲乐吟唱,曲词吟唱最佳者得胜。所有上台者皆有奖赏,希望大家多多捧场。今夜月圆,便以它为题吧!”
来人也不废话,说完后道了谢便退了下去。随后只听得一声响,中央香炉中缓缓飘起了青烟,比试开始了。
一开始大伙一窝蜂的上去,有些根本就没想好就胡乱地提,自然一早便被批了下去。
后面上来的质量上乘了许多,留下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只是鲜少有让人眼前一亮的词作。
“玉盘孤寒为哪般,自古皆云寥与愁。世人只知江上月,谁怜月下无衣绸。”
突然间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台上响起,这首诗其实一般,但众人皆被这身段吸引。
虽说女子也可上台,但此间大多数是男子。男子声音洪亮,而今突然来了一个娇弱的女子,不由让人眼前一亮。
再仔细端看,只见这位女子身姿婀娜,虽披着面纱,但眉眼灵动,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欢喜。
见众人没说话,女子略微低了低头,含羞带怯地问道:“我可能留下?”
“能,能,留下,留下......”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忙拍手。
女子向众人欠了欠身,随后走下高台,一众目光随着她落到了旁边的马车上。这时才有不少人反应过来,这是新来不久黄老爷家的车马,看样子这便是黄小姐了。
一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最后刚好挑中了二十人。按着顺序,每人一一上台。
黄小姐最后才到,她本想择一位女子应对。可台上女子本就少,她又来得晚,最后只能跟一男子匹配。
不过她也大方,既没有避而远之,也没有亲近不轨之举,就不远不近站在,眼眸含笑望着眼前人。
试题已写在后面的台柱上,以花为题,但不能出现花字,可以其形、其味、四季轮换来描述,且上下句要有连贯之意。
“风雪悠悠探芳意。”“不争春来始做东。”“百花......”
“出局。”刚起二字便被人喝下,那男子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下去了。
轮到黄小姐时,她稍一思索便念道:“满苑阶前芳菲动,原是玉蝶随风舞。”
“窗内稚童帘外筝,槐荫树下两笑靥。”对面男子立即脱口而出。
见他如此才思敏捷,底下人不禁爆发出一阵喝彩。
“枝头黄鹂鸣啭叫,绿荫更显春深晚。”
“莲动荷舟双锦鲤,侧卧膝头数红云。”
“西风渐起闻秋笛,又是一年重阳日。”
“红叶如火满山色,作画身前衣染泥。”
“冬雪纷纷伊叹好,只因四季皆如春。”
“汝言今朝无须泪,赠吾暖衾保无忧。”
“错了,错了......”台下传来一阵骚动。
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男子念完最后一句才微微抬起头朝黄小姐笑了笑:“小姐高才,在下输了。”
因着他一直低着头,黄小姐只能看到他那头利落的短发,不似那些束发戴冠的富家公子,白净恣意的脸上却有一股说不出的侠意。
“公子谬赞了,侥幸胜了而已。倒是公子说出的词句,让人深感意远。”黄小姐一双眸子亮了亮,对面前人多了几丝赞赏。
“祝小姐能一举夺魁。”台上的人已在催促,匆匆说完这句男子便下了台。
最后一轮比试是吟唱,只需将心中情意抒发出来便可,不拘形式,能令人落泪者则胜。
没多久,台上便响起了一阵幽幽的笛声,声音低沉,哀婉缠绵。随着乐起,一道清亮的歌喉响起。
台上的女子时而皱眉,时而轻蹙,歌声渺渺,似有无限忧愁。
一曲完毕,台下有不少人潸然落泪。
之后有人抚琴,有人舞剑,都有所长。
最后轮到黄小姐时,只见她身前立着一架箜篌。席地而坐,素手弹拨,不似之前人一来便是哀音。
此时曲调欢快跳脱,让不少落泪的人生生止住了泪。
“皓月当空,初始相见。粉裙小髻亮明眸,牵手披衣,好个俏温柔。童语轻唤两相藏,衔蝉侧卧共拥火。春来放纸鸢,夏来削泥藕,倚来回首笑,姊妹相守。 ”
黄小姐歌喉轻柔,加上箜篌音色的映衬,更显歌声轻快。
但紧接着曲调一转,重音起落,渐成哀乐。
“银盘冷霜,空房独立。黄衫珠翠沉妆奁,信笺书断,再无宽语怜。夜深人静身前影,鹦鹉闭目自难言。秋无双叶剪,冬无簇阶前,敲门无所应,恍若当年。”
当最后一字落下时,黄小姐早已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台下众人也都纷纷掩面而泣。
而随着一声锣鼓响起,比试时间已到。
黄小姐没有多待,对于是否夺魁也不在意,只是独自上了马车,在众人嘈杂的哄闹声中渐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