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璟琛出征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长安城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已经暗流汹涌。
吴申红府邸,密室。
“大人,摄政王已经出城了。”一个黑衣蒙面人跪在吴申红面前,声音低沉,“随行的有两万京畿营兵马,粮草辎重随军携带。”
吴申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两万人?”他抿了一口茶,“苍狼部可是五万铁骑。段璟琛拿两万人去对五万,他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大人,段璟琛此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敢去,一定有所依仗。”
吴申红放下茶杯,冷笑一声:“他的依仗,无非是云州那些刚招募的民壮。三万乌合之众,加上两万京畿营,凑起来五万人。但京畿营的兵,是他的人吗?”
黑衣人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京畿营的统领是谁?”吴申红问。
“是赵铭,赵铁山的侄子。”
“赵铭这个人,你觉得他会听段璟琛的?”
黑衣人想了想:“赵铭是赵铁山一手带出来的,赵铁山战死云州,赵铭应该对苍狼部恨之入骨。段璟琛要打苍狼部,赵铭没有理由不听。”
吴申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你说得对,赵铭会听段璟琛的。但打仗,不是光有恨就够了。”他转过身,“传令下去,让周同把段璟琛的作战计划传给苍狼部。”
“是。”
“还有,”吴申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段璟琛不在长安,正好是动手的好时机。让‘暗桩’准备好,等我的命令。”
“大人要做什么?”
吴申红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黑衣人后背一凉。
他跟着吴申红十年了,每次看到这个笑容,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慈宁殿。
孙思言正在给太后施针,嬷嬷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思言的手微微一抖,银针扎偏了半寸。
“嘶——”太后倒吸一口凉气。
“民女该死!”孙思言连忙跪下,“民女走神了,请太后恕罪。”
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看着孙思言的脸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思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太后娘娘,陈太医的孙子不见了。”
“不见了?”太后的眉头皱起来,“怎么不见的?”
“民女把他安置在一个朋友家里,今天朋友来报,说孩子昨天夜里被人带走了。”孙思言的声音很平静,但握针的手在微微发抖,“带走他的人,留了一张纸条。”
她从袖子里掏出纸条,递给太后。
太后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想知道孩子在哪,今夜子时,太医院药房。”
“这是陷阱。”太后把纸条放下,“你不能去。”
“可是那孩子——”
“那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太后看着她,“你是医女,不是捕快。陈太医的事,自然有别人去查。你去了,只会送死。”
孙思言沉默了。
太后说得对,那是陷阱。但陈小树是她带走的,她答应过陈太医会照顾好他。
“太后娘娘,”孙思言抬起头,眼神清亮,“民女知道是陷阱。但如果民女不去,那孩子就会死。民女是医者,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和你师父,真像。”太后忽然说。
孙思言一愣:“太后认识我师父?”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吧。但让嬷嬷给你安排几个人跟着,别一个人去。”
“多谢太后。”
孙思言走后,太后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画面——一个年轻的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治好了她的病,却没收她一分钱。
“医者救人,不问贵贱,不计回报。”那个年轻人笑着说,“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太后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她欠那个年轻人一条命。现在,他的徒弟有难,她不能坐视不管。
“嬷嬷,”她叫住正要出去的嬷嬷,“去告诉刘亿,让他派几个人保护孙姑娘。”
嬷嬷一愣:“太后娘娘,刘亿是摄政王的人——”
“正因为是他的人,才信得过。”太后看着她,“去吧。”
“是。”
当夜子时,太医院。
孙思言一个人走进了药房。
她没有带嬷嬷安排的人,因为她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想杀她,带多少人都不够。如果对方不想杀她,带不带人都一样。
药房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
陈小树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小树!”孙思言快步走过去,想解开绳子。
“别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孙思言的手停在半空,慢慢转过身。
一个人从药架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太医的官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你是谁?”孙思言问。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的声音经过伪装,听不出男女,“你只需要知道,陈小树的命,在你手里。”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那人走到陈小树身边,拍了拍他的头,“告诉我,陈太医临死前给了你什么?”
孙思言的心一沉。
这个人知道陈太医给她留了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不知道?”那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孙姑娘,别装了。陈太医死前见过的人只有你。他一定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
“就算他给了我东西,我也不会给你。”
“是吗?”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陈小树的脖子上,“那我们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快。”
陈小树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孙思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恳求。
孙思言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那块摄政王府的令牌。
段璟琛说过,拿着这块令牌,在宫里没人敢动她。
但那是他在的时候。现在他走了,这块令牌还有用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孙思言的声音很平静,“我保证你走不出这间药房。”
那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孙思言从袖子里掏出令牌,举起来。
油灯的光照在令牌上,那个“宸”字闪闪发光。
“摄政王府的令牌。”那人的声音变了,“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觉得呢?”孙思言盯着他,“摄政王出征前,把他的令牌给了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人的手开始发抖。
意味着孙思言是摄政王的人。动了她,就是和摄政王作对。
“你别唬我,”那人的声音不再镇定,“摄政王已经走了,这块令牌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废铁?”孙思言冷笑一声,“你可以试试。”
她话音刚落,药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持刀剑,把那人团团围住。
刘亿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若桃花,笑意盈盈。
“孙姑娘,你没事吧?”他问。
孙思言摇了摇头:“我没事。”
刘亿看向那个戴面具的人,笑容不变:“这位朋友,你是自己摘面具,还是我帮你摘?”
那人转身想跑,但黑衣人已经堵住了所有出口。
他咬了咬牙,一把扯下面具。
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孙思言愣住了——这个人她认识。
“张太医?”她失声道。
张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判,陈太医死后,就是他接手了陈太医的差事。孙思言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样子。
“张太医,”孙思言看着他,“是你指使陈太医给太后下毒的?”
张太医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不是他指使的,”刘亿开口了,“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指使的人,在宫里。”
他走到张太医面前,蹲下来:“张太医,你应该知道,摄政王的手段。如果你现在说出是谁指使你的,我可以保你一命。如果你不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太医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我……我说。”张太医的声音沙哑,“是……是皇后娘娘。”
殿中一片寂静。
孙思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后?太后的毒,是皇后下的?
“你确定?”刘亿的声音也变了。
“确定。”张太医点头,“三年前,皇后娘娘找到我,让我配制‘醉红尘’。她说,只要太后喝了这药,就会慢慢离不开我。到时候,我就是太医院院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你疯了!”孙思言忍不住开口,“那是太后!你给她下毒,是要诛九族的!”
“我没有选择!”张太医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皇后娘娘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让我全家陪葬。我……我也是被逼的。”
刘亿站起身,看向孙思言:“孙姑娘,今天的事,请你保密。”
“保密?”孙思言皱眉,“皇后给太后下毒,这么大的事,你要我保密?”
“不是永远保密,是暂时保密。”刘亿看着她,“摄政王现在在前线,如果长安城里出了乱子,会影响军心。等摄政王回来,这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
孙思言沉默了。
她知道刘亿说得对。段璟琛在前线打仗,长安不能乱。如果皇后给太后下毒的事传出去,朝堂上一定会大乱。
“好,我保密。”她说,“但陈小树我要带走,不能再让他出事。”
“可以。”刘亿点头,“我会派人保护他。”
孙思言走到陈小树身边,解开绳子,把他抱在怀里。
“别怕,”她轻声说,“姐姐带你走。”
陈小树抱着她,终于哭了出来。
云州城外,大营。
段璟琛站在舆图前,看着最新的军报。
苍狼部攻破云州后,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云州城里休整。
这不合常理。
苍狼部以骑兵为主,擅长速战速决。他们应该趁胜追击,一鼓作气南下,而不是停下来休整。
除非——他们在等什么。
“王爷,”一个斥候走进来,“抓到一个苍狼部的探子。”
“带进来。”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粗壮汉子被押进来,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桀骜不驯。
段璟琛走到他面前,摘下他嘴里的布条。
“你们为什么停在云州?”他问。
探子啐了一口:“我什么都不会说。”
段璟琛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探子的后背一凉。
“你不说,我也知道。”段璟琛转身走回舆图前,“你们在等情报。等一个叫‘暗桩’的人给你们送情报。”
探子的脸色变了。
“你们以为,有了情报就能打赢?”段璟琛回过头,“我告诉你们,你们等不到那份情报了。”
“为什么?”
“因为那份情报,”段璟琛的嘴角微微勾起,“是我让你们等的。”
探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段璟琛摆了摆手,侍卫把探子拖了下去。
“王爷,”一个副将走过来,“您说那份情报是您让他们等的——这是什么意思?”
段璟琛看着舆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周同给吴申红的情报,是假的。吴申红给苍狼部的情报,也是假的。”他说,“苍狼部在云州等情报,等的是一份假的兵力部署图。等他们拿到图,就会按照图上的部署进攻。”
副将恍然大悟:“然后我军就可以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段璟琛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副将皱眉,“苍狼部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他们一直等,我们就一直耗着?”
“不会。”段璟琛摇头,“吴申红比我急。他急着在我回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所以,最迟后天,情报就会送到苍狼部。”
“后天……”
“后天,”段璟琛看着舆图上那个标注着“苍狼部”的红色标记,“就是决战之日。”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后天拂晓,发起总攻。”
“是!”
副将走后,段璟琛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标记。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吴申红,你在长安等着。等我打赢了这场仗,回来就收拾你。
还有皇后——太后的毒,他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只是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需要等。
等苍狼部败了,等吴申红露出马脚,等所有的棋子都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然后——
一击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