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言从摄政王的值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走在回慈宁殿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宸”字的令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段璟琛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各取所需”“合作愉快”,但孙思言在长安城混了两年,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算计人的主儿。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市井医女示好。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姑娘,到了。”领路的小太监停下脚步,恭敬地欠身。
孙思言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慈宁殿的后门。
“多谢公公。”
她推门进去,穿过长廊,刚走到偏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思言!你可算回来了!”
柳柒柒从殿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像只欢快的小鸟。
“柒柒?你怎么来了?”孙思言又惊又喜。
“我来看你啊!”柳柒柒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听说你在宫里出了事,我急得一夜没睡。天一亮就递了牌子,太后娘娘开恩,准我进来看看你。”
孙思言心中一暖。柳柒柒虽然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对朋友是真的掏心掏肺。
“我没事,”她拍了拍柳柒柒的手,“就是受了点惊吓。”
“还说没事!”柳柒柒的眼睛红红的,“我都听说了,有人要杀你!思言,要不你别在宫里待了,跟我回去吧。太后的病让别人治不行吗?”
孙思言摇了摇头:“太后的毒还没清干净,我不能走。”
“可是——”
“柒柒,”孙思言打断她,拉着她进了偏殿,关上门,“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上次说,你爹收到了摄政王府的密令,要查一个叫‘宸卫’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柳柒柒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别管,告诉我。”
柳柒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爹查了,但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宸卫’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然后呢?”
“然后……”柳柒柒咬了咬嘴唇,“然后我爹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威胁信。”柳柒柒的声音更低了,“信上写着——‘再查下去,灭你满门’。”
孙思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爹吓坏了,”柳柒柒的眼眶又红了,“他不敢再查,也不敢告诉任何人。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怕……怕那些人会杀人灭口。”
“你爹知道什么?”
“具体的他不肯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柳柒柒凑到孙思言耳边,“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吴申红从太极殿的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跳。
明黄色的卷轴——那是遗诏。
“你爹亲眼看到的?”
“不是他,是他一个在宫里当差的朋友。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柳柒柒的声音在发抖,“思言,我害怕。我爹说他可能也会死。”
孙思言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柒柒,你听我说,”孙思言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把知道的事情都写下来,封好,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让他什么都不要做,该上朝上朝,该回家回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
“如果那些人真要杀他,他跑也跑不掉。但如果他手里有东西,那些人反而不敢轻易动他。”
柳柒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拉住孙思言的手:“思言,你一个人在宫里,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送走了柳柒柒,孙思言独自坐在偏殿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年前先帝驾崩,吴申红从太极殿后门出来,手里拿着遗诏——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首辅大臣参与遗诏的宣读,是正常程序。
但问题是——那个人看到的是“从后门出来”。
太极殿的后门,通往的不是朝堂,而是内侍省的偏殿。
先帝驾崩时,遗诏应该存放在正殿的龙案上,由内侍省都知保管。吴申红为什么要去偏殿?
除非——遗诏被人动过。
孙思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段璟琛今天看她的眼神。那双深沉的凤眼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有一件事她看懂了——段璟琛知道遗诏有问题。
所以他才会设立宸议阁,才会培植镇宸使,才会在朝堂上和吴申红针锋相对。
他不是在争权,他是在——
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有意思。”孙思言喃喃自语,嘴角微微翘起。
她本来只想治好太后的病,然后回回春堂过自己的小日子。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既然已经卷进来了,那就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当天夜里,太医院。
陈太医坐在药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药童熬到了从六品的太医。但他这个太医,在太医院里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没有世家背景,没有靠山,不会巴结人,只会埋头看病。
三十年了,他看好了无数病人,却始终升不上去。
他不怨谁。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光有医术是不够的。
“陈太医。”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太医的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烛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你是……”他眯起眼睛,认出了来人,“你是慈宁殿的孙医女?”
“是我。”孙思言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陈太医,深夜打扰,不好意思。”
陈太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孙医女来太医院做什么?”
“来找您。”孙思言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醉红尘’。”
陈太医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碰了伤疤的痛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面前的药材。
“陈太医,”孙思言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太后中的毒就是‘醉红尘’。这种毒是三十年前太医院的一位太医发明的,配方应该已经失传了。但现在它又出现了。”
陈太医的手停住了。
“能复刻出这种毒的人,一定看过当年的配方。”孙思言盯着他的脸,“而能接触到太医院旧档案的人,整个太医院,不超过五个。”
陈太医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思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配方,是我给出去的。”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缩。
“三年前,”陈太医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个人找到我,说要一份‘醉红尘’的配方。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如果我不给,他就杀了我唯一的孙子。”陈太医的眼睛红了,“我的儿子儿媳十年前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那孩子才八岁,是我的命根子。”
孙思言沉默了。
“我没有办法,”陈太医的声音在颤抖,“我太医院的旧档案里找到了配方,给了他。我本以为他拿了配方就会放过我,但他没有。”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让我在太后的药里动手脚。”陈太医闭上眼睛,“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孙子。”
“所以你换了药材?”
陈太医点了点头。
孙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个人是谁?”她问。
陈太医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
“我不能说,”他摇头,“说了,我孙子就没命了。”
“你不说,太后就没命了。”孙思言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太医,你知道‘醉红尘’的毒性。太后如果再中毒,神仙也救不回来。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
陈太医的身体在发抖。
“而且,”孙思言继续说,“就算你帮他们做事,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你知道得太多了,等他们利用完你,你就是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陈太医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孙思言站起身,“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不肯说,我就把这件事禀报太后。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太后解释。”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太医,我知道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里,光做好事是不够的。有时候,你得做对的事。”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陈太医一个人坐在药房里,对着烛火,老泪纵横。
三天后,兵部。
段璟琛坐在宸议阁的值房里,面前是一堆军报。
“王爷,赵铁山已经收到了您的密令。”刘亿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他在云州就地征兵,三天之内就招募了两万青壮。加上原有的守军,现在云州共有兵力四万。”
“苍狼部那边呢?”
“前锋已经到了云州城外三十里,预计三天之内就会攻城。”
段璟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亿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了‘暗桩’的线索。”
段璟琛的目光一凝:“说。”
“兵部侍郎周同,”刘亿压低声音,“这个人最近三个月和吴申红的管家有六次私下接触。而且,宸卫的消息就是从他那里泄露出去的。”
“周同……”段璟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吴申红的门生?”
“是。永昭十五年的进士,吴申红一手提拔上来的。”
段璟琛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刘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周同写给吴申红的密信副本。信里提到了宸卫的名单和行动计划。”
段璟琛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触目惊心——周同不仅泄露了宸卫的消息,还向吴申红提供了北境边军的详细部署图。
有了这份部署图,苍狼部的骑兵就能绕过天宸朝的主力防线,直取后方。
“叛国。”段璟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爷,要不要抓人?”
“不急。”段璟琛把信放下,“周同只是个小角色,抓了他,吴申红还会派别人。我们要抓,就抓大的。”
“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继续传递情报。”段璟琛的嘴角微微勾起,“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给他假情报。”
刘亿的眼睛一亮:“王爷是想引蛇出洞?”
“苍狼部不是要攻城吗?”段璟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如果我们给周同一份假的兵力部署图,让苍狼部的主力扑个空——”
“那吴申红就会暴露!”刘亿接过话。
“不止吴申红。”段璟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周同传递假情报给吴申红,吴申红再把情报传给苍狼部。只要我们截获吴申红和苍狼部之间的通信,就能坐实他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一招,釜底抽薪!”
段璟琛点了点头:“去安排吧。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属下明白。”
刘亿走后,段璟琛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云州、苍狼部、吴申红、周同……所有这些,都像是一盘棋局上的棋子。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一颗一颗地吃掉。
但还有一颗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
孙思言。
那个医女今天去找了陈太医,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刘亿的人一直在暗中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也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比他想得更聪明,也更勇敢。
一个没有背景的市井医女,敢在深宫之中追查太后中毒的真相,敢去找一个可能和凶手有牵连的老太医对峙——这份胆识,别说女人,男人里也没几个。
但聪明和勇敢,有时候是会害死人的。
段璟琛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保护好孙思言。任何人敢动她,格杀勿论。”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等刘亿的人来取。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
三天后就是苍狼部攻城的日子。三天后,也是他和吴申红之间这盘棋,真正分出胜负的开始。
而那个医女,也许会成为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或者——
最让他意外的变数。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清晨,孙思言正在给太后施针,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嬷嬷的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了?”孙思言问。
嬷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陈太医……死了。”
孙思言的手猛地一抖,银针差点扎偏。
“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而亡。但太医院的张太医说,他死得蹊跷——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色发黑,嘴唇发紫,像是……”
“像是中毒。”孙思言接过话,声音冰冷。
嬷嬷点了点头。
孙思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给了陈太医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到了,陈太医死了。
她知道是谁干的。
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知道内情的人。陈太医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们杀了他。
但陈太医的死也说明了一件事——那些人急了。
他们害怕陈太医会说出真相,所以提前下了手。但这也意味着,陈太医说的都是真的。
“嬷嬷,”孙思言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如刀,“陈太医的孙子在哪里?”
“他孙子?”嬷嬷一愣,“老奴不知道……”
“帮我查。”孙思言站起身,“越快越好。”
“是。”
孙思言走到窗前,看着太医院的方向。
陈太医,你死了,但你的孙子还活着。你放心,我会找到他,保护好他。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五章完,约4300字)
第六章云州烽火
陈太医的死,在太医院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但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宫里每天都有人死,太医死了,换一个就是了。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调查。只有孙思言,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找到陈太医的孙子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孩子叫陈小树,今年十一岁,住在长安城东市的一条小巷子里。陈太医死后,他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守着一间破屋,靠邻居的接济过活。
孙思言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门口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你是陈小树?”孙思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我是你爷爷的朋友。”孙思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饿了吧?吃点东西。”
陈小树看着点心,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接。
“我爷爷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孙思言的心一酸。
“你爷爷还跟你说过什么?”她问。
陈小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爷爷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封信给她。”
孙思言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孙姑娘,对不起。我没有勇气站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真相告诉你。配方的确是我给的,但指使我的人不是吴申红,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里,地位很高,高到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我只能告诉你——太后的毒,不是要害死她,而是要控制她。”
孙思言的手在发抖。
不是要害死太后,而是要控制太后?
她想起太后的脉象——那种毒深入心脉,如果不及时救治,太后会在睡梦中死去。但如果救治及时,太后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但毒素会残留在体内。
如果有人掌握了这种毒的解法,那太后就必须依赖那个人。
“这是慢性控制。”孙思言喃喃自语,“不是杀人,是控制。”
她重新看了一遍信,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那个人在宫里,地位很高,高到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能比吴申红地位还高的人,在宫里,有几个?
孙思言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脸。
不,不可能。那个人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陈小树:“小树,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孙思言伸出手,“我答应你爷爷,会照顾好你。”
陈小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孙思言带着陈小树离开了那条小巷。她没有带他回宫,而是把他送到了柳柒柒那里。
“柒柒,这个孩子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她把陈小树交给柳柒柒,“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你这里。”
柳柒柒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柒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宫里自己小心。”
孙思言回到宫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走进慈宁殿,就看到嬷嬷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找了你一下午!”
“怎么了?”
“云州出事了。”嬷嬷压低声音,“苍狼部五万大军攻城,赵将军死守了三天三夜,城破了。”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娘娘呢?”
“在殿里,摄政王也在。”
孙思言快步走进殿内,看到太后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段璟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思言来了,”太后看到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孙思言走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
“云州城破了,”太后的声音很轻,“赵将军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苍狼部的大军正在南下,最快十天就能到长安。”
孙思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虽然在市井长大,但也知道云州是天宸朝北方的屏障。云州一破,北方的平原就无险可守,苍狼部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中原。
“朝上怎么说?”她问。
太后看了段璟琛一眼。
段璟琛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朝上分成了两派。吴申红主和,说要派使臣去和苍狼部议和,割地赔款。我主战,要调集全国兵马,北上迎敌。”
“然后呢?”
“然后皇帝下旨,采纳了吴申红的建议。”段璟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孙思言愣住了。
“皇帝采纳了吴申红的建议?可是——摄政王不是——”
“摄政王只是辅政,不是皇帝。”段璟琛站起身,“皇帝已经十七岁了,他有自己的主张。”
孙思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皇帝采纳吴申红的建议,说明皇帝已经倒向了吴申红一边。但段璟琛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摄政王打算怎么办?”孙思言问。
段璟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孙姑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孙思言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割地赔款换不来和平。苍狼部拿了钱和地,只会觉得我们软弱,下次会要得更多。”
段璟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没有打算割地赔款。”
“可是皇帝已经下旨——”
“皇帝的旨意是皇帝的旨意,”段璟琛打断她,“摄政王的密令是摄政王的密令。”
殿中一片寂静。
太后看着段璟琛,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孙思言看着段璟琛,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
表面上,他顺从皇帝的旨意,同意议和。暗地里,他以摄政王的身份调动兵马,北上迎敌。
等仗打完了,木已成舟,皇帝和吴申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打赢了,段璟琛的威望将达到顶峰,吴申红再也无法撼动他。如果打输了,他就是抗旨不遵,吴申红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王爷,”孙思言站起身,“您这是在赌。”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段璟琛看着她,“孙姑娘,愿意跟我赌一把吗?”
孙思言愣住了。
“我只是个医女,”她说,“能帮王爷什么?”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段璟琛走到她面前,“留在宫里,保护好太后。”
“王爷要去哪里?”
“云州。”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跳。
“王爷要御驾亲征?”
段璟琛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孙思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腹黑、冷酷、算计一切,但他也愿意亲自去前线,用自己的命去赌。
这样的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思言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他死。
当天夜里,段璟琛在摄政王府召集了宸议阁的所有成员。
“苍狼部五万大军正在南下,”他站在舆图前,声音沉稳有力,“我决定,亲自率军北上迎敌。”
殿中一片哗然。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年轻官员站出来,“您是摄政王,万金之躯,怎么能亲临前线?”
“是啊王爷,”另一个官员附和,“朝中还有吴申红虎视眈眈,您一走,他必定趁机夺权。”
段璟琛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他说,“但我必须去。北境的边军需要有人指挥,赵铁山死了,军中群龙无首。如果我不去,这场仗必输无疑。”
“可是——”
“没有可是。”段璟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在的日子里,宸议阁的事务交给刘亿打理。吴申红那边,你们不要和他硬碰硬,能忍就忍,等我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拱手:“遵命。”
散会后,刘亿留了下来。
“王爷,”他走到段璟琛面前,“你真的要去?”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可是吴申红——”
“吴申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段璟琛打断他,“我不在的时候,他会动手。但动手越早,破绽越大。我需要他露出马脚,你明白吗?”
刘亿明白了。
段璟琛去云州,不只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引蛇出洞。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守好长安。”
段璟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段璟琛率军出征。
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从朱雀大街走过。段璟琛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摄政王万岁!”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摄政王万岁!”
“摄政王万岁!”
段璟琛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
孙思言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怀里抱着药箱。她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段璟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孙思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他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各取所需”,也不是为了什么“合作愉快”。
只是因为——
他是第一个把她当成棋手、而不是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