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的死,在太医院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但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宫里每天都有人死,太医死了,换一个就是了。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调查。只有孙思言,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找到陈太医的孙子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孩子叫陈小树,今年十一岁,住在长安城东市的一条小巷子里。陈太医死后,他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守着一间破屋,靠邻居的接济过活。
孙思言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门口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你是陈小树?”孙思言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男孩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我是你爷爷的朋友。”孙思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饿了吧?吃点东西。”
陈小树看着点心,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接。
“我爷爷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孙思言的心一酸。
“你爷爷还跟你说过什么?”她问。
陈小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爷爷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封信给她。”
孙思言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孙姑娘,对不起。我没有勇气站出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真相告诉你。配方的确是我给的,但指使我的人不是吴申红,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宫里,地位很高,高到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我只能告诉你——太后的毒,不是要害死她,而是要控制她。”
孙思言的手在发抖。
不是要害死太后,而是要控制太后?
她想起太后的脉象——那种毒深入心脉,如果不及时救治,太后会在睡梦中死去。但如果救治及时,太后就能活下来。
活下来,但毒素会残留在体内。
如果有人掌握了这种毒的解法,那太后就必须依赖那个人。
“这是慢性控制。”孙思言喃喃自语,“不是杀人,是控制。”
她重新看了一遍信,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那个人在宫里,地位很高,高到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能比吴申红地位还高的人,在宫里,有几个?
孙思言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脸。
不,不可能。那个人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陈小树:“小树,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孙思言伸出手,“我答应你爷爷,会照顾好你。”
陈小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孙思言带着陈小树离开了那条小巷。她没有带他回宫,而是把他送到了柳柒柒那里。
“柒柒,这个孩子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她把陈小树交给柳柒柒,“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你这里。”
柳柒柒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柳柒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宫里自己小心。”
孙思言回到宫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走进慈宁殿,就看到嬷嬷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找了你一下午!”
“怎么了?”
“云州出事了。”嬷嬷压低声音,“苍狼部五万大军攻城,赵将军死守了三天三夜,城破了。”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娘娘呢?”
“在殿里,摄政王也在。”
孙思言快步走进殿内,看到太后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段璟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思言来了,”太后看到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孙思言走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
“云州城破了,”太后的声音很轻,“赵将军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苍狼部的大军正在南下,最快十天就能到长安。”
孙思言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虽然在市井长大,但也知道云州是天宸朝北方的屏障。云州一破,北方的平原就无险可守,苍狼部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中原。
“朝上怎么说?”她问。
太后看了段璟琛一眼。
段璟琛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朝上分成了两派。吴申红主和,说要派使臣去和苍狼部议和,割地赔款。我主战,要调集全国兵马,北上迎敌。”
“然后呢?”
“然后皇帝下旨,采纳了吴申红的建议。”段璟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孙思言愣住了。
“皇帝采纳了吴申红的建议?可是——摄政王不是——”
“摄政王只是辅政,不是皇帝。”段璟琛站起身,“皇帝已经十七岁了,他有自己的主张。”
孙思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皇帝采纳吴申红的建议,说明皇帝已经倒向了吴申红一边。但段璟琛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摄政王打算怎么办?”孙思言问。
段璟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孙姑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孙思言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割地赔款换不来和平。苍狼部拿了钱和地,只会觉得我们软弱,下次会要得更多。”
段璟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没有打算割地赔款。”
“可是皇帝已经下旨——”
“皇帝的旨意是皇帝的旨意,”段璟琛打断她,“摄政王的密令是摄政王的密令。”
殿中一片寂静。
太后看着段璟琛,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孙思言看着段璟琛,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
表面上,他顺从皇帝的旨意,同意议和。暗地里,他以摄政王的身份调动兵马,北上迎敌。
等仗打完了,木已成舟,皇帝和吴申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打赢了,段璟琛的威望将达到顶峰,吴申红再也无法撼动他。如果打输了,他就是抗旨不遵,吴申红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王爷,”孙思言站起身,“您这是在赌。”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段璟琛看着她,“孙姑娘,愿意跟我赌一把吗?”
孙思言愣住了。
“我只是个医女,”她说,“能帮王爷什么?”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段璟琛走到她面前,“留在宫里,保护好太后。”
“王爷要去哪里?”
“云州。”
孙思言的心猛地一跳。
“王爷要御驾亲征?”
段璟琛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孙思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腹黑、冷酷、算计一切,但他也愿意亲自去前线,用自己的命去赌。
这样的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孙思言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他死。
当天夜里,段璟琛在摄政王府召集了宸议阁的所有成员。
“苍狼部五万大军正在南下,”他站在舆图前,声音沉稳有力,“我决定,亲自率军北上迎敌。”
殿中一片哗然。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年轻官员站出来,“您是摄政王,万金之躯,怎么能亲临前线?”
“是啊王爷,”另一个官员附和,“朝中还有吴申红虎视眈眈,您一走,他必定趁机夺权。”
段璟琛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他说,“但我必须去。北境的边军需要有人指挥,赵铁山死了,军中群龙无首。如果我不去,这场仗必输无疑。”
“可是——”
“没有可是。”段璟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在的日子里,宸议阁的事务交给刘亿打理。吴申红那边,你们不要和他硬碰硬,能忍就忍,等我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拱手:“遵命。”
散会后,刘亿留了下来。
“王爷,”他走到段璟琛面前,“你真的要去?”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可是吴申红——”
“吴申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段璟琛打断他,“我不在的时候,他会动手。但动手越早,破绽越大。我需要他露出马脚,你明白吗?”
刘亿明白了。
段璟琛去云州,不只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引蛇出洞。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守好长安。”
段璟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段璟琛率军出征。
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从朱雀大街走过。段璟琛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摄政王万岁!”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摄政王万岁!”
“摄政王万岁!”
段璟琛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
孙思言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怀里抱着药箱。她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段璟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孙思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他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各取所需”,也不是为了什么“合作愉快”。
只是因为——
他是第一个把她当成棋手、而不是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