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隔
### 一百三十五
那年秋天,我们去了枫叶谷。
是我们年轻时去过的地方,他说想再看一次红叶。
开车去的,四个小时。
他开车,我坐在旁边。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颜色了,黄的红的橙的,层层叠叠。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凉凉的。
“沈时宁。”
“嗯?”
“你闻。”
我深吸一口气。
有树叶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野果的香味。
“香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
“香。”
他笑了。
到了枫叶谷的时候,正是下午。
满山的枫叶都红了,比记忆中还要红,还要多。
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
风吹过来,叶子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沈时宁,你看。”
我走过去,看着他手心里的那片红叶。
红得像火,叶脉清晰可见。
“好看。”我说。
他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回去夹在书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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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六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冲我笑一下。
“沈时宁,快来!”
我走过去。
他指着一棵特别红的枫树。
“这棵,我们以前拍过照。”
我看着那棵树。
确实有点眼熟。
“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想了想。
“记得。”
他笑了,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
我摸着他的红发。
“现在也不老。”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他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棵树下拍了很多照片。
他靠在我肩上,我搂着他的腰,他对着镜头笑得很好看。
拍完,他看着照片,眼睛亮亮的。
“好看。”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红发里,白发又多了几根。
但我还是觉得好看。
一直都觉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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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七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山脚下的一间民宿里。
窗外就是山,月亮照在山坡上,那些红叶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他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沈时宁。”
“嗯?”
“你看这张。”
我凑过去看。
是我们下午在枫树下拍的那张。
他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好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我说。
他笑了。
“你拍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
“沈时宁。”
“嗯?”
“你说,我们还能来多少次?”
我看着窗外。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不管多少次,每次来,你都要在。”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山风吹过,枫叶沙沙响。
很轻,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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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八
那年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大雪。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时宁。”
“嗯?”
“今年雪来得真早。”
我看着窗外。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出去玩?”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那天上午,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很厚,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
他站在雪人旁边,看着我说:
“像不像你?”
我看着那个雪人,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不像。”
“怎么不像?都那么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团了一个雪球,扔过来。
砸在我肩上,碎成一团白。
我低下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笑得一脸得意。
我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扔过去。
他躲开了。
雪球砸在雪人身上,散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
“没打中!”
我又团了一个。
这次他没躲开,雪球正中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完了。”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
雪球飞来飞去,笑声不断。
后来我们都累了,躺在雪地里,看着天。
天很灰,还在飘着雪花。
他喘着气,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真好。”
我看着天空。
“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在雪地里格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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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九
那天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围着灰色的围巾,小的围着红色的围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时宁。”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那两个雪人。
“它们会化的。”
我看着那俩雪人。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但我们不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
“沈时宁。”
“嗯?”
“今天开心。”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开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把他抱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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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
那年春天,湖边的天鹅又来了。
还是那两只,白的,优雅地游在水面上。
他每天都要去看。
有时候站在湖边看,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有时候拉着我一起看。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湖边看夕阳。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湖面染成了橙红色。
那两只天鹅在夕阳里游着,挨得很近。
他靠在我肩上。
“沈时宁。”
“嗯?”
“你看它们。”
我看着那些天鹅。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它们还在一起。”
我看着那两只挨在一起的天鹅。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像我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他的眼睛里有夕阳,有湖水,有天鹅,有我。
我把他拉进怀里。
“像。”我说。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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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一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他忽然说:
“沈时宁,我们养两只天鹅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养在湖里?”
他点点头。
“就养在湖里。每天都能看到。”
我想了想。
“不好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看野生的。野生的更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想了想。
“野生的自由。想飞走就飞走,想留下就留下。”
他顿了顿。
“但它们留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像我们。”
我摸着他的红发。
“像。”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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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二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草原。
是他一直想去的,说想看一望无际的草原,想看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们坐飞机去的,然后租了一辆车,在草原上开了很久。
一路上全是草,绿油油的,无边无际。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草的味道。
“沈时宁!”
“嗯?”
“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群马正在草原上奔跑,棕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鬃毛在风里飘动。
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拍照。
拍完,他看着照片,眼睛亮亮的。
“好看。”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落在他红发上,落在他眉钉上,落在他眼角的细纹上。
他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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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三
那天下午,我们在草原上走了很久。
草很深,没过膝盖。
他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过头,冲我笑一下。
“沈时宁,快来!”
我走过去。
他指着远处的一个蒙古包。
“那里有人住。”
我看着那个蒙古包。
“嗯。”
他想了想。
“你说,住在草原上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不知道。”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肯定很自由。”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但我们这样也挺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有你,就不需要自由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我把他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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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四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草原上的一个蒙古包里。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他躺在我怀里,看着蒙古包顶上的天窗。
天窗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草原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
“沈时宁。”
“嗯?”
“你看,星星。”
我看着天窗外的星星。
“嗯。”
他指着那颗最亮的。
“那颗,还是最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颗最亮的星,在天边挂着。
“还有那颗挨着它的。”
那颗挨着最亮的星,也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它们一直都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窗外,风吹过草原。
很轻,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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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五
那年秋天,我们回了沈家。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但更旧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比上次回来又粗了一圈。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风吹过来,金黄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红发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你看,桂花开了。”
我看着满树的花。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一年又一年。”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沈时宁。”
“嗯?”
“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少年?”
我看着那棵树。
“不知道。”
他想了想。
“肯定比我们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那以后,我们不在了,它还会开花。”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
他靠回我肩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花瓣落在我们身上。
很轻,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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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六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老宅里。
他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墙上还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红发张扬,眉钉闪亮,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羁。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时候好年轻。”
我看着那张照片。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喜欢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都喜欢。”
他愣了一下。
“都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那时候的你,敢靠近我。现在的你,一直陪着我。”
他的眼眶有点红。
“沈时宁。”
“嗯?”
“你真好。”
我把他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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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七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我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他靠在我肩上。
“沈时宁。”
“嗯?”
“你说,我们还能看多少场雪?”
我看着窗外的雪。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管多少场,有你就行。”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雪,有光,有我。
我把他抱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那个笑,在雪光的映照下,特别好看。
窗外,雪还在下。
很静,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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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八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满树的粉色,风一吹,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花瓣落在我们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宁。”
“嗯?”
“你看,又是一年。”
我看着满树的花。
“嗯。”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一年又一年。”
我摸着他的红发。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的:
“沈时宁。”
“嗯?”
“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
“快三十年了。”
他愣了一下。
“这么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他笑了。
“三十年快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十年快乐。”
他靠过来,吻住我。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我们身上。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他笑了。
那个笑,和三十年一样。
又不一样。
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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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四十九
那年夏天,我们去了湖边。
是我们家旁边那个湖。
他走不动太远了,我们就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那片湖。
湖水还是那么蓝,那么静。
那两只天鹅还在,游在水面上,挨得很近。
他靠在我肩上。
“沈时宁。”
“嗯?”
“你看,它们还在。”
我看着那两只天鹅。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们也还在。”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把他抱紧了一些。
“在。”我说。
他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他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钉还是那枚,闪着微微的光。
他睡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
很好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湖。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五十年了。
他在。
我也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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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五十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他醒了,靠在我怀里。
“沈时宁。”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深。
“下辈子,你还会等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会。”
他笑了。
“那我也等你。”
我把他抱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没有问那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答案。
我知道。
他也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
湖面波光粼粼。
那两只天鹅,挨在一起,静静地游着。
一年又一年。
一辈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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