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恐慌涌上心头,江依看着他们,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谁先开口:“小依呀,他是神使的手下,还是先把他放了吧。”
“是啊,虽然不晓得小依你是咋把他搞成这样的,但是毕竟是神使的人……”
“你们不信我?!”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顶得她发懵。
“我都把人甩在你们脸上了,他自己都承认自己不是什么神使了!”
“这……”
有大着胆子的说:“小依,你这不是屈打成招吗……”
“江神的孩子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家神使啊。”
“是啊……小依,你咋还仗势欺人呢?”
人们纷纷指责她,就好似那些曾经美好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江依这次没再说话,没再解释了。
她冷眼看着他们,而后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自打她有记忆起,她从未跪过谁,连拜神时都不曾跪下。
如今却实打实的磕着响头。
磕完,她站起来,道:“这十年来,谢谢各位婶子叔伯的照料。特别是我娘。”
“小依,你这是干啥呀?”
“自幼我娘便教我念书,《论语》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江依离家,养育之恩此后定会报答。”
她扫视着面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江依与各位,就此别过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拖上那还在地上哀嚎的人。
身后有人追出来,她没回头,而是道:“不要再追了。再追下去,江神不会再庇佑白溪村。”
来人的脚步顿时停了。
江依拖着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远处,而后手一松,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泪早已浸湿整张脸,她死死咬着唇,不愿哭出声。
忽地一阵寒风袭过,一股清香围绕住她。
她抬起眼,便看见今日救她那女人站在不远处,正缓缓落在地上。
“哭什么。”那人问。
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脸,冻得她一哆嗦。
那只手的指尖又落在她的眼睛上,为她擦拭眼泪。
“不要哭,他们不值得你这样心痛。”
江依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眉宇间带着寒意,见她抬头看过来又忙展平,柔声道:“你还想杀他吗?”
江依点头。
于是那把剑又重新出现在那人手中,被递给她。
她伸手握住,而后那只冰凉的手又重新覆上来,握着她的手一起执剑。
她落入一个沁着雪香的怀抱中,有声音在她头顶说:“这样握。”
剑没入身体,顺着他的伤口蔓延开一片血冰。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大仇得报的快感让她浑身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
那教她握剑的人却以为她吓到了,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她的发顶:“莫怕,莫怕,他是坏人。”
江依把头埋入她胸膛,眼泪很快就蔓延开,连带着她脸上的泥都沾染上去。
那人却丝毫不嫌弃,低声安抚着她。
不知哭了多久,江依从她怀里抬起头,问:“你是谁,为什么一直在帮我?”
那人抚摸她头顶的手一顿,不露痕迹地为她整理发丝:“我名唤戚纤,控冰雪,掌阴寒。”
怀里的人身子僵了片刻,忽地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戚纤在心底叹口气,柔声问:“怎么?你不喜欢神?”
江依咬着下唇没吭声,眼眶哭得通红,不敢抬头看她。
“我方才都听见了,”戚纤主动往前走出一步,安抚道,“不要怕,我觉得你说得对。”
“神确实已经许久没有满足信徒的心愿了。”
“你怀疑神的存在,是应该的。”
愧疚在心底蔓延,江依垂着脑袋踢地上的树枝,小声问:“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那人又往前走出一步,“我若是生气,又为何要救你?”
江依再往后退一步:“我……你是神,又为何要下凡来,还救我?”
戚纤再往前进一步:“因为我很欣赏你呀。”
她站在原地,驻足,思索片刻,转而问:“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
“……江依。”
“江……依?”戚纤不确定似的,重复一遍,“很好听。”
“你方才与你村子里的人分道扬镳,接下来你要去哪?”
提到这个,江依就满腔怒火。
她愤恨道:“我要去官府报官,去学武,把那些土匪亲手杀死。”
“官府不会管你们的。”戚纤却一语道破,打碎她的幻想。
不等她问,便接着道:“如今凡间皇权衰微,你们村子处于深山远江,离最近的县城也要走两日两夜。”
“县城官府人手不足,还要派人守着城门,分配不出人来这么个小村子剿匪。”
“更何况,你只是个十岁孩童。”
“就算你去了,他们也只会当你是个胡言乱语的小孩,不会信的。”
“那该怎么办?!”江依红着眼问,“难道就这样,让他们霸占我们的村子,吃香喝辣,痛痛快快地活着吗?”
戚纤不知何时已经逼近,江依背后是树,只能仰着头看她。
她说:“你不是说要学武,杀了那群土匪吗?”
“学武太鸡肋了,你要学多久才能一个人杀那一群人?”
“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到时候人家早就去下一个村子了,你确定你还能找到他们?”
江依问:“那该怎么办?我真的没办法了……”
“学法术啊。”
她说。
“我教你法术。最快最简单的法术不过一日就能学会,到时你就可以去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人报仇了。”
“砰砰——砰砰——”
江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具尸体身上插着的剑上。
剑身通体泛蓝,剑柄上雕刻着雪花的图样,尾端挂着一个鎏金为线、红蓝交织的剑穗。
此时,已经顺着它剑身没入的地方蔓延开一大片冰,几乎铺满尸体。
又开始下雪了。
明明是春末的正午,雪花却一片片落下来,落到她手上,被她接住时,她才发觉那雪花是蓝色的。
“考虑的如何?”戚纤问。
“好,我跟你学法术。”江依握住那片雪花,抬头看她。
被她看着的人轻笑一声,弯下腰将她抱起,轻唤:“溯雪。”
剑身嗡鸣,从尸体上抽出,血冰碎落,又成了干净的一把剑,飞来。
戚纤抱着她站在剑上,剑身载着二人,飞速冲出去。
“我们要去哪?”江依缩在她怀里,问。
“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很快便到了。
江依被放下来时打量着四周,却从记忆里丝毫翻不出这地方。
她们正站在山顶,周围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伸手便能碰到云似的。
往下只有云雾,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江依深吸一口气,回身看向戚纤。
“我也要和你一样,学冰雪的法术吗?”
“自然不是。”出乎意料的,戚纤却否认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性,我的是水性,不过是偏寒罢了。”
“那我呢?”江依当即迫不及待问道。
戚纤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把她的手腕抬起来,与自己的手相抵,闭上眼:“待我探查一番。”
江依点点头,老老实实站着。
努力感受了半晌,也没感受出什么,只能看见戚纤闭着眼。
她的手好冷,睫毛好长啊。
江依盯着她的脸,看得入神,连她什么时候睁眼都没发现。
戚纤将手放下,轻声道:“好了,探查结束了。”
江依这才回神,连忙期待问:“怎么样?”
“你这副身体,适合修火法。”
这倒确实。
江依仔细想想,也觉得说得通。
她自幼便不怕冷,别人冻得裹在被子里时,她还只穿个里衣在屋里上蹿下跳呢。
连冻疮都没生过,到了冬日,衣裳都是她洗的。
只不过十岁生辰之后,右手就时时……
想到这儿,她连忙开口问:“戚纤,说起来,我的右手……”
“你想先修习法术吗?还是我教你画符?”
江依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走了:“我想修习法术!”
说着,她挥舞起了手:“是那种一挥手就会着火的吗?”
“那种对法力要求很高,你的身体只是个凡人,承受不住。”
闻言,江依顿感失望:“好吧……”
“那我们先从洗髓开始吧。”
说着,戚纤将衣袖掀开,露出腕上的银镯。
银镯猛然变大,从环中飞出一个瓷瓶,又在她接过瓷瓶那刻变小,重新扣回腕上。
她倒出一颗丹药,喂进江依嘴里。
是甜的。
江依含着那丹药,刚品出个味,忽然觉得身体一痛,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断了一般,寸寸生痛。
冷汗瞬间冒下,她疼得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似有一把火在烧。
从四肢到心口,每一块肉都要被火烧熟了似的,滚烫,连带着周围的草都被烤干,不断往上冒着烟。
有一刻江依在想戚纤是不是想要她的命。
但随即她又否定了。
她什么都没有,一条破命有什么值钱的,值得戚纤从那群土匪手中救下她,再大费周章把她搞到这里折磨死?
除了最开始被痛得叫出那一声之外,她没再叫出声过,抱着身体打滚,手指都插入泥里。
“好疼……好疼啊……”
“不学法术……不行、不行!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报仇……江依……你要坚持下去,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他们死的时候,比我要痛吧?”
“娘……爹……娘……”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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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