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依!”“江依!”“……”
所有的呼唤声都被她抛在身后,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知跑出去多远,她滑倒在地,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痛哭出声。
眼泪落在地上,混入泥土中,带着她的痛苦一起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变得那样陌生。
她不敢想若是换做娘或者爹死在那些土匪手里,她会恨成什么样。因此更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那些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神,比活生生的人还重要吗?
人都死了,却还在说是为了赎罪吗?
可是他们究竟有什么罪?
他们好好地种自己的田、织自己的衣,怎么被一群土匪杀戮抢劫,反倒成了他们的错了?
哪怕这世上真的有神,哪怕那些凶神恶煞见人就杀的土匪当真是神使。
那他们一月一次祭神大会、一年一次祭神大典,难道献给神明的还不够多吗?
究竟是犯下何等罪孽,才会让他们如此痛下杀手?
天逐渐大亮了。
一夜没睡,如今又哭得天昏地暗,江依只觉得头晕脑胀,几乎要晕过去。
可脑海里忽然又冒出昨夜那几个土匪来山上寻她时说的话。
“……明天白天再找……”
而此时,显然已是“明天白天”。
想到这儿,她不敢再在此处多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树丛最茂密的地方走。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不曾找到山洞,也不曾见过活下来的村民,而是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都窝囊地躲在草丛里,躲避那凶神恶煞的土匪。
她环抱着自己的腿,努力地缩着,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想为死去的人报仇。
可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只读过书种过地,不曾学过武,也不是什么江神的孩子,更不会什么法术。
不再动弹之后,饥饿感就迟迟覆上她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离山脚下有多远,又刚和村子里的人大吵一架,此时也不想再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周围也逐渐热起来,江依微微动弹,想擦额上的汗。
却在低头那瞬间听见不远处有动静。
她猛然抬头,便看见昨夜找她的那几个土匪,正在到处翻找。
领头的是那个三当家,摆着一张臭脸,手里提着把大刀到处砍树枝。
“三爷,咱们都找了这么久了,也没找着,要不不找了吧?”
隐约有声音传到她耳边,她立马屏息凝神,努力去听。
“去你大爷的!”那三当家一脚踹到说话的人身上,把他踹得滚了两圈,“老子被个小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让老二知道又得笑话我。”
“今儿个不找着她,你们就都给老子戒肉一个月!”
“是……是……”周围的土匪都求着饶,四散找寻去了。
其中一个土匪,头上缠着布,臭着张脸往她的方向走来。
又是他。
江依一眼认出这是她头天晚上拿锄头砸的那人。
此时二人又仿若回到了那间屋子,隔着几步之遥,他在到处翻找,她依旧躲着。
区别是她现在手上连把锄头都没了。
并且很饿、很累、很困,还已经骗过他们一次了。
这次不会再有人被她骗了。
那人一路搜寻着,很快就走到了她藏身的大树旁。
他正要扒开眼前的草丛,伸出的手却蓦地被人咬住了。
“啊——”
强壮的汉子吼叫着,用力把咬着他的人甩出去。
在他身后,本来四散开找寻的众人也纷纷往这边靠拢,无一不盯着她看,悄悄说着些什么。
江依被甩在地上,身体狠狠地砸了一下,而后又滚动两圈,不动了。
“他爹的……”汉子拎着刀就走了过去,恶狠狠地看着地上的人,“你他爹又阴老子。”
手上的咬痕很重,已经见了血肉。
“三爷,这小妮子就交给我来处理!”
三当家点头,挥手道:“随你。”
那土匪于是弯腰把几乎陷入昏迷的江依提起来,高高往上举起。
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将要陷入混沌的意识又扯回来些。
她疲惫地半睁着眼,心道:“就这样吧。”
好累。
一直在跑动、没有进食、身上的伤痕、昨夜的掐痕和刚刚被摔在地上的所有身体的痛苦,混合着心里的痛苦。
她好累。
“……有本事你就把我摔死。”她说。
嘶哑的声音让举着她的土匪笑出了声:“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仙的闺女了?今儿老子要摔死的就是你!”
“你害老子头疼了一宿,现在别说什么江神的闺女了,你就是说你是江神也没用了!”
说着,他用力把人往地上摔。
江依闭上了眼。
疼痛感却迟迟没有袭来。
薄薄的眼皮之外,有一道亮光闪过,身周温度骤降,而后她听到凉薄的女声:
“找死。”
这声音……是从……
……天上来的?
好奇心驱使着她又重新睁开眼。
来人漂浮在空中,正俯视着他们。
那是一位女子,约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红蓝衣裙,衣摆无风自动,上头具体的纹样她看不太清。
那人长发飘散,眉眼自带冰冷,鼻翘唇薄,生得薄情,无端给人一种寒意。
江依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周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太阳依然高悬在空中,阳光没有丝毫衰减,雪花却正实实在在地一片片落下。
脖间冰冷,她低下头,便看见那土匪惊恐的眼神,以及提着她的、已经被冻成冰块了的手。
只听“啪”一声,他的手和手臂均碎成冰碴,落到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流。
已经没人再敢发出声音了。
“神……神仙大人饶命!神仙大人饶命啊!”
那土匪断了一条手臂,被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很快,便有鲜血渗透了绑着他脑袋的布。
而在他身后,那群与他一同前来的土匪们只觉通体冰冷,低头一瞧,便见自己的小腿已然与地面冰冻在一起。
地面的冰蔓延极快,在没人反应过来时,就已把所有人都冻在原地,而后顺着腿一寸寸攀爬到胸口,直至冻结到头部。
不等人求饶,就碎了。
只余一地相同模样的冰碴。
江依脚下踩着块浮空的冰台,正愕然看着眼前的画面。
方才还活着的人如今已然碎了一地,只剩下那断了一臂的人还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那一刻,地面上的碎冰顺着眼眸冲进她心中,而后又疯狂往上滋长着某种情绪。
天上的女人一步一冰台,缓缓走下来,温柔抚摸她的脑袋:“还愣着干嘛?你想亲手杀了他吗?”
听了这话的土匪想跑,但地面上的冰已然死死将他束缚在地,他用力拽自己的腿,却拽不动。
江依站在冰台上,俯视着他。
那种情绪绕在心口,徘徊在她眼中,竟逼出几分眼泪来。
她又想起枉死的李婆婆、为了保护大家而牺牲的村长。
还有她的很多玩伴,很多会笑着给她讲故事的人,全都死在了昨夜的那场杀戮中。
土匪抬起眼,便看见江依眼中的怒火和眼泪。
他当机立断,用剩下的左手抽出自己的刀,狠狠砍向自己的腿。
左手用不利索,他照这膝盖砍了不知多少下,才将两条被冻在地上的小腿砍下来,依然伫立在原地。
而他尖叫着,鲜血从切口处碰溅出来。
溅了江依一身。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血,却竟并不觉得害怕。
只是又让她的怒火上涨几分。
“你们昨夜,杀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血不断地流?”她开口质问。
土匪自然没工夫回答。
他正趴在地上,拖着血淋淋的腿不停往前爬,留下两条拖拽的痕迹。
血从他坑洼的切口处不断往外淌。
身侧,一只手递来一把剑。
江依接过的那一刻,脚下冰台自动往前飞出一段距离,而后停在那土匪身前。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看着她。
“我不杀你,”江依拿剑指着他,说,“你只需要跟我去个地方。”
……
那会法术的女人帮忙把土匪的伤口冻住,暂且止住了血。
冰台载着江依和那土匪往上飞,临走前,女人说:“不要说我的事。”
江依费力把他拖上冰台,闻言点点头。
冰台最终落在离山洞不远处,将他们放在地上,而后缓缓消失。
江依拖着那几乎陷入昏厥的土匪往里走。
山洞外,所有人依然跪着,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见她回来,纷纷站起:“小依?你去哪去了?”
然后是尖叫声。
“神使!神使怎么变成这样了!”
“快!谁为神使包扎一下?”
江依低下头,看着只剩一条手臂的男人,把他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背上。
村民们又为她的动作掀起一波尖叫。
“小依!不能这么无礼啊!”
江依却嗤笑一声,恶狠狠地踩着他问:“说,你是那劳什子神使吗?”
“啥子神使啊?”男人被吓得清醒了些,连连否认,“我可不是神使啊,别往我头上扣,让神知道了咋办呢?”
“那你们是为什么要进白溪村烧杀抢掠?是我们惹恼了神,神明降下天罚吗?”
“不……不是啊?”男人一头雾水,“你说啥呢?跟神有啥关系啊?”
“因为你们村收成好、人富,有的抢啊?不然我们一群大汉子去抢那些没油水的地方干啥子?”
“诶呦……女侠饶命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看向面面相觑的他们,激动道:“现在你们知道了?”
一脚把那正哀声求饶的男人踹到一边,她压抑着的愤怒爆发出来:“现在你们能承认了吗?!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使!没有什么天罚!”
“我们村子所受的劫难,不过是因为他们这些肮脏龌龊的土匪,觊觎我们的生活,觊觎我们的钱财!”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