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像极了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程婉宁坐在喜床上,身上那件龙凤呈祥嫁衣重得像一副铠甲。她想起出嫁前母亲哭红了眼,一遍遍替她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衫,嘴里念叨着:“到了刘家,要贤良淑德,要忍让,千万别再提那些书里的疯话了……”
外面唢呐声凄厉地响起,穿透了刘府厚重的大门,却掩盖不住远处隐隐传来的闷响。那不是鞭炮,更像是某种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令人心悸。
“什么声音?”
翠云不知去了哪里,她的问题无人回答。
隔着厚厚的盖头,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之后是瓷器破碎的声音,士兵粗暴的呵斥。
“小姐!小姐快下来!”翠云慌忙跑上楼,拉着程婉宁的手,“乱兵过来了,姑爷不知去了哪里!咱们得找地方躲躲!”
程婉宁被拉下喜床,拉出院子。脚下的绣花鞋踩在泥泞的雪地里,瞬间湿透。她回过头,看见满街狼藉,红纸屑被无数双惊恐的脚践踏成泥。
这就是她的婚礼。
没有夫君,没有洞房,只有混乱、恐惧和即将到来的毁灭。
“躲躲?躲去哪里。”程婉宁茫然。
新房已经火光冲天。
大名鼎鼎的沽城刘家,与京城程府别无二致的“三尺厚墙”,在真正的时代洪流面前,薄如蝉翼。
火焰舔舐着雕花窗棂,被寒风席卷着蔓延到楼上,就连腰粗的柱子,也在顷刻间被吞噬,困了她十八年的金丝笼,正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墙塌了。”她喃喃自语,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延之,你看,墙真的塌了。”
丫鬟们逃跑的逃跑,吓瘫的吓瘫,没有人去管她这个新妇,进门的少奶奶。
混乱间,有个新郎打扮的男子带着几个仆役试图阻拦冲进来的士兵,却被枪托砸倒在地。
那人一身簇新,此刻却翻在烂泥里,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开。
原来军官家的公子也会如此狼狈。
程婉宁笑了,伫立在混乱的中心,旁若无人地看着那些穿着灰布军装、臂缠白布的年轻人冲进刘府。他们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见人就杀,而是有序地查封财产,驱赶家眷,张贴告示。
一个年轻的女兵路过她身边,看到她一身嫁衣,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道:“姐妹,别傻了!这世道变了,没有什么刘公子李公子了!女人也能扛枪,也能读书,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你还等着谁来救你?”
女兵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程婉宁脑海中最后的迷雾。
是啊,她在等谁?
等那个已经“不爱”她的沈延之?还是等那个见面就死的刘公子?
都不必等了。
保护她的墙塌了,圈养她的笼碎了。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程家大小姐,只有一个在这乱世中求生的普通女人。
她伸手,一把扯下了头上沉重的凤冠,任由那些珠翠散落一地。
接着,她撕开了那件繁复累赘的嫁衣外罩,露出了里面素净的棉袄。
最后,她抬手,扯掉了遮挡短发的义髻。
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暴露在寒风中,凌乱,却无比真实。
“翠云,”程婉宁转过身,看着吓傻了的丫鬟,“走吧。刘府没了,我们也该走了。”
“小姐,我们去哪?回京城吗?”翠云哭喊着。
“各人自有命数,”程婉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决绝的重生。
沈延之用生命推倒的墙,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的旧世界。
而她,必须在这片废墟上,独自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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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墙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