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程婉宁剪了头发后,程夫人对她看得更紧了。不仅收走了所有尖锐物品,还禁止她踏出暖阁半步,美其名曰“静养待嫁”。
程婉宁被困在房里,如同一只被折翼的鸟。她只能通过窗户那一小方天空,猜测外面的风云变幻。
几日下来,她因郁结于心,竟然病倒了。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嘴里说着胡话。
程父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老中医来看诊,几副苦药灌下去,却不见好转。程夫人急得团团转,只能在佛堂日夜祈祷。
就在这时,西厢房传来消息,说沈延之略通西医,愿为程小姐诊治。
程清渠本就对中医有些失望,加之沈延之是留洋回来的,或许真有些本事,便犹豫着答应了,但要求必须在屏风外问诊,且要有丫鬟全程陪同。
沈延之来到暖阁时,程婉宁正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模糊。
他隔着屏风,仔细询问了翠云病情,眉头紧锁。
“这是郁结于心,加之风寒入体,普通的汤药很难见效。”沈延之沉声道,“我需要开一副西药,配合物理降温,方能退烧。”
“西药?”程清渠有些迟疑,“那东西靠谱吗?”
“世伯放心,我在海外医学院修习过,绝不会拿小姐的性命开玩笑。”沈延之语气笃定。
程清渠最终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沈延之托人送来一个小药瓶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程夫人亲自检查了药瓶,确认无异样后,才让翠云喂给程婉宁。
那药丸小小的一颗,吞下去有些苦涩,但没过多久,程婉宁便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高烧渐渐退去。
夜深人静时,程婉宁醒了过来。她想起那张随药送来的纸条,心中一动,趁着翠云打盹的功夫,偷偷展开来看。
纸条上没有药方,只有寥寥数字,字迹苍劲有力:
“身可病,心不可死。自由二字,值万金。”
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程婉宁握着纸条,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在告诉她,不要放弃。哪怕身体被困住,哪怕病痛缠身,心中的信念不能死。
这一刻,程婉宁觉得自己的病好像彻底好了。不是因为那粒西药,而是因为这张纸条带来的力量。
她挣扎着坐起身,从枕下摸出自己这几日偷偷写下的日记本,提笔写道:
“今日服药,热退。沈公子传书,言‘心不可死’。我看懂了。这深宅虽大,却困不住我的心。只要心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
写完,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蝴蝶,飞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程婉宁知道,这场病,是她与旧世界的一次诀别。从此以后,那个温顺听话的程家大小姐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有着独立灵魂的新女性。
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顺意,病好后,程清渠为了冲喜,也为了尽快了结心事,决定讲婚期提前。原本定在春暖花开时的婚礼,被强行提到了腊月寒冬。
未婚夫刘公子,是沽城保守派军官的儿子,为人古板刻板,最恨“新式做派”。据说他得知程婉宁最近行为“乖张”,特意派人来警告,婚后定要好好“管教”。
这个消息,对程婉宁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不嫁!”这是程婉宁听到婚讯后的第一反应。她冲进父亲的书房,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父亲,女儿不愿嫁给刘公子!求父亲收回成命!”
程清渠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混账!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容你置喙?刘家门第显赫,刘公子一表人才,多少女子求之不得!你这是在犯什么糊涂?”
“女儿不想做笼中鸟!”程婉宁抬起头,眼中含泪,“女儿想读书,想做事,想像沈公子说的那样,做一个独立的人!嫁给刘公子,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沈公子?又是那个姓顾的!”程清渠气得胡子发抖,“我就知道是他把你带坏了!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女关回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婚期照常,谁敢阻拦,家法处置!”
程婉宁被强行拖回了暖阁。房门被重重关上,上了锁。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程婉宁瘫坐在地上,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她该怎么办?逃婚?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逃婚,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甚至可能连累沈延之。
不逃?难道真的要走进那个冰冷的坟墓,度过余生?
夜深了,程婉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趁着看守的婆子松懈,用早已藏好的发卡撬开了窗户的插销。寒风灌入,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披上一件厚斗篷,翻身跃出窗外。
雪地深厚,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厢房跑去。
她要见沈延之。她要问他,该怎么办?能不能带她走?哪怕天涯海角,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程婉宁敲响了窗户。
片刻后,窗户打开,沈延之出现在窗口。看到浑身是雪、狼狈不堪的程婉宁,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心疼。
“婉宁?你怎么出来了?”他连忙将她拉进屋内,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程婉宁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流:“沈延之,父亲要我提前出嫁了!我不愿意!你带我走吧!无论去哪里,哪怕是死,我也不想嫁给他!”
沈延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盼、孤注一掷的女子,心中剧痛如绞。
带她走?
怎么带?
现在的局势错综复杂,城外到处是眼线,革/命党的据点刚刚暴露,他自己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带着一个毫无经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逃亡,不仅救不了她,还会害死她,甚至连累整个组织。
而且,他的使命尚未完成,同志们的鲜血还未干涸,他怎么能为了儿女情长,弃家国大义于不顾?
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他又如何能做到?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沈延之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温柔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程婉宁的手。
“程小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疯了吗?这种时候跑出来,若是被人发现,程家满门都要遭殃!”
“我不怕!”程婉宁哭喊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沈延之,你不是说过要带我去看太阳吗?你不是说过女子可以自由选择吗?为什么现在你要推开我?”
沈延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以前。”他冷冷地说道,“以前是我年轻气盛,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如今想来,那些不过是哄小姑娘开心的玩笑罢了。”
“玩笑?”程婉宁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你说……那是玩笑?”
“没错。”沈延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最狠的话,“程小姐,你所谓的觉醒,不过是闺阁里无聊的游戏。你离不开你的锦衣玉食,离不开程家大小姐的身份。你真的敢跟我走吗?跟着我,意味着要住破庙、吃粗粮、随时可能被杀头、被侮辱。你受得了吗?”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剐过她的脸:“实话告诉你,我从未真正爱过你。你只是我掩护身份的工具,是我利用来接近程家的棋子。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这颗棋子,也该废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程婉宁的心上狠狠割着。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拭。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利用?工具?从未爱过?”
“是。”沈延之面无表情,语气残忍,“所以,别再自作多情了。回去吧,乖乖嫁给刘公子,做你的阔太太。那才是你该走的路。至于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你这种娇滴滴的大小姐,永远也到不了。”
说完,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指着外面的风雪:“走!立刻消失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将你交给沈老爷处置!”
程婉宁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曾在露台上给她看星星的男人,那个曾送她书、给她药的男人,那个曾说“心不可死”的男人,竟然全是假的?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巨大的悲痛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好……”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延之,算我瞎了眼。算我……错付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爱,有恨,更有无尽的绝望。
然后,她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沈延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他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咳出了血。
……
那夜之后,程婉宁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闹,不再绝食,也不再提“自由”二字。她安静地坐在暖阁里,重新拿起了绣针,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副未完成的“龙凤呈祥”。
只是,她的眼神变了。曾经眼中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程夫人以为她想通了,欣慰不已,更加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沈延之也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程府。据说是去了南方经商,从此杳无音信。
程婉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绣针再次刺破了手指。血珠渗出,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将血擦在雪白的缎面上。
那朵染血的梅花,红得刺眼,红得凄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临近。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仿佛要在寒冬里强行营造出春天的景象。
程婉宁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摆布。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神情木然,像一个精美的玩偶。
“小姐,您真美。”翠云一边给她戴凤冠,一边小声说道,“刘公子见了,一定喜欢。”
程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了沈延之的话:“你离不开你的锦衣玉食。”
是啊,她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墙没有塌,她也没有走出去。她还是要嫁人,还是要做笼中鸟。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已经死了。
婚礼当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程婉宁被搀扶着走上花轿。
就在花轿起轿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大喊:“着火啦!城西着火啦!”
紧接着,隐约传来了枪声和喊杀声。
程婉宁掀开轿帘的一角,透过纷飞的雪花,看到城西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那方向,似乎是沈延之之前提起过的某个据点。
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他吗?是他出事了吗?
但她很快放下了轿帘。
“不管了……”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都与我无关了。他说过,他不爱我。他说过,我是棋子。”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雪,格外冷。冷到了骨子里,冷到了灵魂深处。
花轿在颠簸中前行,将身后的混乱与硝烟远远抛下,然后转入马车,往沽城方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