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的。
雨把一切都浇透了。
男人额头的青筋暴起,一脚踹在搜查队长的小腿上,“废物!都是废物……”
“咔嚓”一声脆响,队长的小腿折成了一个骇人角度,他直接跪了下去,咬着牙打颤,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成一束。
“再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都找出来!”男人说。
俞冰缩成团,躲在墙后。
皮靴踩水的闷响一点点逼近……
她浑身湿透,上下牙关碰在一起,“咯吱”作响。
“分开走……”
俞冰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口中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似乎在梦魇?
“不要!”下一秒,她猛地坐起身。
转过头,屋外已经黑天了。
不足二十平的福利房里,眼前一切都是熟悉的。
一觉醒来又是晚上了,俞冰垂眸看了眼时间。
还好。这次只睡了14个小时。
每次完成深潜后的睡眠时间好像在缩短?
只是,那个烦人的梦又来了。
脑袋是说不出的刺痛。
俞冰披上外衣,翻身下地。客厅里唯一的家用电器——是台半人高的小冰箱,寒冷混杂着白气涌出来。
只剩最后一瓶啤酒。
俞冰顿了顿,对保质期视而不见,“嘭”地一声打开拉环。
“咕嘟、咕嘟”。
冰凉的酒液沿着喉咙流下,在胃中晕开一片舒爽的凉意,连带着太阳穴的跳痛都稍微麻痹了。
没有酒了。去隔壁借吧。
俞冰趿拉着半旧的软底拖鞋,走到隔壁邻居门前,抬手“咚咚咚”扣了三下,回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又敲,更用力,拖鞋里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依旧只有寂寞的回响。
这么晚了,陆觉那家伙竟然不在家。
怪了。他不是一向最宅嘛。
她侧耳贴近门板,没有走动的声响,猫眼里一片漆黑。
退后半步,才瞥见门口堆着的购物袋——里面堆放着没拆封的食材,已经变质了,应该是好几天前送过来的。
能去哪儿呢?俞冰心里那点困惑,随着微醺变得模糊起来。
她拖着更沉的步伐,挪回自己房里。
这回睡得格外不安。梦里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朝她袭来……
“分开走!你走右边!”
谁在说话?!
俞冰猛地扯下毛毯。
去“格林”吧,给自己找点乐子。
就这么决定了。
俞冰的帽檐压得很低,拐进“格林”巷口的事后,身后多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她猛地顿住。
身后有条不请自来的小尾巴。
街角的玻璃窗里映出一个身影。
俞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是个小女孩儿。
女孩儿约莫十三四岁,铆钉靴,灰色工装裤,裤脚塞进靴筒,顶着两个哪吒式的小啾啾,一双大眼睛在傍晚的夜色里亮得过分。
俞冰停下来,她也转过身,假装去翻找腰间的小挎包,溜溜转动的眼神却不够老练。
“什么人在这里瞎逛!”一道强光突然照过来,俞冰被晃得闭了闭眼睛。
皮靴的踢踏声,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罩下来。
俞冰仰起头。
男人足有两米高,脖子比脑袋还粗,人往那儿一站,投下来的影子能把俞冰整个都罩住。
他穿着保镖制服,站在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声音粗粝又威严。
“干什么的?!”他对着俞冰掰了掰手指,发出“啪嗒”一声骨节的脆响。
俞冰向后退了两步,脑子里蹦出一句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男人手里的电筒在俞冰身上扫了一圈,打量着。
俞冰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递过去,卡片背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不显眼的郁金香标识。
保镖上下扫了她一眼,才接过卡片,放在终端下扫描。
“校验通过”,设备亮起绿灯,保镖脸色才缓和几分。
“今天怎么这么严?”俞冰问。
“前几天有人玩得过分,竞价的时候,跌穿了斩杀线还不知道,直接被‘社会福利官’寻着IP追过来,将人带走了。”
“那格林不需要停业整顿?”俞冰问。
保镖撇了下嘴巴,嗤笑一声,“格林酒吧的老总姓李,是摩尔集团研究员的亲戚,你不会不知道吧?”
“哦”,俞冰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连连点头,“那就怪不得了。原来上头有人。”
“你,进去吧。”保镖倨傲地用下巴点了点俞冰,同意放行。
几步之外,小女孩盯着俞冰和保安的动作,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你那个入场券,怎么来的?”她仰着脸,望向俞冰,一左一右两个丸子小啾啾跟着脑袋一晃一晃的,“卖不卖?”
“……”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不卖,换也行!”小女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蹲在地上,在小挎包一顿翻找,几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在地上摆了一排,“都是我的宝贝,你看上哪个,随便挑。”
女孩儿一个个点给俞冰看:“100%纯手工制作,童叟无欺!这是‘寻物蜂’……可爱吧?”
俞冰来回看了两遍,才发现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块,小的那头支出去一对天线,两侧粘着两粒黑豆大小的“眼睛”。
“寻物蜂?”说得应该是它吧?
俞冰违心地点了点头。
“它能搜索一公里内的目标讯号——妈妈再也不用喊我回家吃饭了”,女孩儿拨拉一下那只小东西,“寻物蜂”的机械翅翼颤了颤,“只要派它出来,总能找到人。”
“还有这个!”女孩儿拉着俞冰瞧另一个不停翻跟头的机械七星瓢虫——“这是锁芯机械虫”。
女孩儿骄傲地扬起下巴,“能暴力拆解所有物理门锁——妈妈如果不让你出门,用它就行,很实用。”
俞冰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啦”,小女孩儿挺起胸膛,“换吗?”
俞冰认真想了想,“不了,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
女孩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不死心,“那这个……再加上这个呢。”她又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用途不明的金属棒,握在手里。
俞冰和保镖默契地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女孩:“不是打人的——看!”
她对着金属棒敲了一下,卡扣“唰”地展开,弹出一排合金骨架,撑开后是个类似雨伞的护盾。
“小妹妹……”俞冰试图婉拒。
“那还有这个……”女孩儿的小挎包像机器猫的口袋,她埋头继续翻。
“别找了,我什么都不换”,俞冰说。婉拒不行,那就直接拒。
女孩儿闻言嘴角耷拉下来,终于泄气了。
下一秒,她又扭头看向大块头保镖,“大叔,你呢?喜欢哪个?”
“我不收垃圾”,保镖边说边将人往外推,“滚远点,这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我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能进!?”小女孩振振有词。
S时代,十四岁成年。
“你让我进去好不好”,女孩从兜里掏出半支注意力营养剂,塞进保镖口袋,脸上摆出一副规矩我懂的表情,手指朝天发誓,“我保证不会闯祸!”
“不行就是不行,你当格林酒吧是菜市场吗?随意出入!”保镖捏着衣领像提小鸡崽子,将女孩儿提起来,“我现在就告你寻衅滋事,交给社会管理局处理,让你长个教训!”
“别!!!大叔,求你了……”小女孩拼命摇头。
S时代,任何违规记录都会影响信用点。搞不好,会直接跌落“斩杀线”。
“大叔!我只是久闻格林大名,想来见识见识!”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只是挥出的小拳头更快更大力地砸在保镖胳膊上,“放开我!放开我……”
下一秒,小女孩被摔在地上,她抬头愣了一下。
保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人却仿佛定住了,呆在原地。
“这么小的事情,不必惊动社会管理吧?”俞冰垂着头,一只手抵在保镖的后腰上,声音从帽檐下传来,极具压迫性,“她是跟我一起来的。”
腰上传来微凉的金属质感,保镖的肩膀甚至开始抖。
“营养剂你收下,算她的赔礼”,俞冰声音不高,“她今天的门票和花费都算在我账上。”
闻言,保镖脸上的横肉松了松,眼底涌动着惊疑。
他不想反抗。
俞冰的会员卡等级很高。
他的目光狐疑地落在俞冰起球的衣角上,停留了几秒,挥挥手,“进去吧。”
俞冰径直走向那道铁门。身后,那细碎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然后加快,跟了上来。
“谢谢姐姐,我叫……小野。”小女孩挠了下头发。
“俞冰。”
推开铁门,后面是一处被高墙围住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间废弃的报刊亭,铁皮外壳斑驳起皮,周遭野草高低交错,透着一股荒凉。
“这是格林酒吧?”女孩儿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是格林酒吧!?”
“害怕就回去,现在还来得及。”俞冰在报刊亭的卷帘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即便听见卷帘门自动升起来的声响。
“我不怕!”地面轻颤了一下,小女孩眼睛紧盯着四周,手指轻轻拽住了俞冰的衣服下摆。
俞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多时,面前就出现了一条地道,通向地下。看不见尽头。
“下面,”俞冰说,“就是了。”
女孩儿张大了嘴,率先走进去,腰间的小挎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卷帘门在两人进入后又缓缓降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推门而入的刹那,注意力防护全部失效。
汹涌的声浪、炫目的灯光瞬间袭来。每一寸感官都像裸露的皮肤暴晒在阳光下一样,暴露在海量的注意力信息中。
“哇!姐姐!”小野的目光随着场地上方的机械手臂旋转,“太酷了!如果是我做的就好了!”
越往下走越开阔,场景越离奇,小野一路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姐姐,这是什么?”各种新鲜玩意看得小野瞠目结舌,从进门起,她的嘴巴就没合上过:红颜六色的high乐购注意力凝胶,心流快乐水,幻觉喷雾……
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儿,声嘶力竭朝着应侍生喊:“再加20个摇摆胶囊。”
“1000000!”
“1500000!”
人群的喊声震耳欲聋。
俞冰的衣服被拉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小野的口型,“姐姐,好吵啊!”
中央滚动的大屏上,信用点最高消费额不断刷新。2000000、2500000、3000000!
饶是俞冰见惯了大场面,对着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费信用点,仍不免心脏直跳!
一个小时的消费,比她辛苦深潜的一次报酬还要高。
“理想城”最败家的败家子都来这里集结了吧。
“世界像个小偷,悄悄偷走你的注意力,但在这里,你可以成为注意力的主宰。”——这是“格林”地下酒吧的slogan。
小野望着纸醉金迷的景象,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侧着头大喊:“注意力不是很珍贵吗?他们……为什么这么浪费?”
俞冰想了下:“健康不珍贵吗?旧时代的人类还不是一样吸烟酗酒,一样的道理……”
“……而且,注意力越珍贵,挥霍起来,越感到快乐。”
欢迎来到“格林”酒吧,这里是人性的深渊,也是**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