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小野的眼睛却倏地亮了。“发财啦!我就知道这里人傻钱多,一定能赚很多信用点……”她抬腿就要往人群里冲。
下一秒,后颈却猛地一紧,小野扑腾了一下没挣脱,错愕地回头,正对上俞冰低垂的视线,“你要去哪?”
俞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凉浸浸的:“我只是带你进来见见世面,不准你乱跑惹事儿。”
小野被扯住了衣领,挣脱不得,两个小啾啾左摇右晃,“不是乱跑!我是顺便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俞冰眉头微拧,“卖那堆机械玩具?”
“对呀!”小野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我要攒信用点,买房。”
俞冰手心一凉,一块怀表大小的机械小青蛙,被强塞进手里,她低下头问,“这是什么?”
“它叫‘呱宝’。揣在身上能监测注意力波动,预防注意力劫持!”小野一脸认真。
“本来准备卖一百个信用点的,现在送给姐姐!‘呱宝’一旦觉察到主人注意力的剧烈变化,就会大叫提醒。”
俞冰捏起机械小青蛙,跟它对视一眼。这个如果送给纪时,应该很不错。
“我住蜂巢27区,俞姐姐有空来找我玩!”小野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趁机跑掉了。
“27区?!”俞冰猛地抬头,她从前就住27区,俞冰刚有话要问,小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没了踪迹。
俞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出神。
小野有种出乎年纪的独立,身上叮叮当当装满了那些机械宝贝,想来不会出事。
算了。
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一楼是“共感舞厅”,攒动的人群在卖力摇摆。
“共感舞厅”是酒吧的揽客招牌。
“蹦蹦蹦”,持续的低音振动,好像穿透骨骼传过来,让人不得不跟上它的节拍。
踏入舞池的客人,会链接到临时神经接口,共享注意力。
舞池中小艾的目光与虚拟DJ视线交汇,一股强烈的“上头感”在头顶炸开:心跳爆表、脸颊发烫。
旁边的大哥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腿。
在那一霎那,舞池里的人共享了小艾的心动刺激。
舞池中间,一个棕发男人,格外吸睛。腰胯随意摆动,便将周遭的男男女女比得黯然失色。
人群渐渐以他为中心聚集。
背影好像有点眼熟?俞冰垂下眼,一时记不得在哪见过。
难道是曾经的委托客户?
男人转过身越发卖力,他单手解开衬衫的前两个扣子,脖颈的汗水滴下来,汗湿了衣衫。
俞冰转过头,三道巨大的旋转楼梯如机械脊柱般贯穿上下,在满场霓虹中缓缓滑动,连接着全部九个楼层。
旋转楼梯的方向完全随机。
经常会有客人想去四层的“遗忘池”,却被旋转楼梯运到了七层“回声回廊”。不过没关系,在“格林”酒吧,客人们既不需要方向也不需要目的地。
随便哪里都可以找乐子。
VIP包厢全都嵌在九楼。尊贵的VIP客人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混乱的人潮。
红发应侍生在前方给俞冰引路,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浅灰色的眼睛透着点莫名殷勤:“您的VIP包厢到了。”
见俞冰不解风情,男应侍生略显遗憾地耸耸肩,识趣地退了出去。
包厢内光线昏暗,俞冰的目光触及控制台的瞬间,系统立即捕捉到她的意识指令,原本显示“欢迎光临”的屏幕上,一行黑体字凭空浮现:
“是否解除静音休息模式?”
俞冰极轻地眨了下眼。
静音模式解除的刹那,楼下近乎狂暴的电子音浪嘶吼着灌入俞冰耳中。
她捂住耳朵,眉头与鼻尖几乎要连在一起。
“真吵啊。”声音却是慵懒和满足。
俞冰径直走向冰箱,取出一支啤酒倒在杯里,冰凉的玻璃壁凝着水珠。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舌尖泛起苦涩,才想起价签上的价格:外面市价的三倍。
“竟然在“格林”里面买酒喝,真败家啊。”俞冰将自己陷进沙发里,合上眼睛,喃喃自语道。
微醺带来的困倦,明显压过了浪费信用点的不安。
她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旁人的喧嚣,对俞冰来说却是最有效的睡眠白噪音。
每次深潜后,俞冰脑海中总会升起巨大的嗡鸣声。
从前的记忆碎片像是鱼竿下的鱼饵在水中不停晃动,当她靠近,想凑近瞧个清楚,鱼饵却被人突然拉到水面上。
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这个拼凑的过程却反复消耗着她的注意力。
只有在人声喧闹的地方,俞冰才能摆脱记忆纠缠,睡一会儿。
一种悖谬的安全感。
此刻,醉意很快漫上来,像有潮水在托着她身子摇摇晃晃。俞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任由意识漂浮。
半睡半醒的时候,门外一阵清脆的叽喳声,清晰地传过来。
“江晚纯又发疯了……大半夜不睡觉,上传了一堆奇怪照片,净拍些废稿纸,乱糟糟的……”
有人嗤笑一声,“不用多想,肯定又是跟哪个男明星分手了……”
“可惜了,以前多有灵气的一个调香师,她制作的‘蜜桃纯香’简直是我的约会杀手锏……”声音里却没什么可惜。
俞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应该是路过的VIP客人在说话。
议论的声量越来越高。
“她推荐的七重茧画展倒是不错,”有个女声接得很快,带着讨好的撒娇,“希濂,一起去看展呗?很难得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捧场:
“阿靓,你说的不会是江见山那个画展吧?”
“这票你都搞得到?!听说已经售罄了!”
“江见山”和“七重茧”,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过来,俞冰刚升起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不见。
脑子里那片令人讨厌的嗡鸣又死灰复燃,拼命地挣扎着爬回来。
“吵死了!”俞冰眼皮下的眼球快速颤动,握在毛毯上的指尖猛地收紧。
下一秒,包厢门被人推开。
俞冰猛地睁开眼。
一个棕发男子被一群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走了进来。
男人一头长而卷的棕发,一双颜色极正的天蓝眼眸,似乎是个混血儿。面容兼具了中西方的特质,既有东方眉眼的俊秀也有西方轮廓的深邃。
正是刚刚在共感舞池跳舞的男人。
人群围着他不时发出夸张的反应,甚至还有一个阴柔的男孩儿画着假白的浓妆,笑得花枝乱颤,试探性地拉扯着他的手臂,娇嗔道,“希濂,你太会讨人欢心了……”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包厢里窝在沙发里愤怒的俞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控制台浮现的计费沙漏,心如刀绞,心头仿佛有一把快刀在割,频率是剁肉馅儿那种,“梆梆梆、梆梆梆”。
“格林”酒吧的包厢费用和停留时间成正比。
俞冰:“这是我的包厢,出去!”
棕发男子眉梢一挑,似乎才瞧见房里有人。
眼前的女人睡眼朦胧,炸毛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说话时候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最有趣的是她眼底涌起深深的不耐烦,像伏击的猫科动物,客气的外表下,是在对误入领地的几个人发出最后的通牒,野性十足。
“真……有趣”。
男人后退半步,似乎才仔细瞧了瞧房间号,说:“抱歉,旋转楼梯走错了。”
男人的声音清脆动听,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俞冰身上四处打量着。
身旁年近四十的女伴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眼神沉了几分,她在男人身上可是砸了大价钱的,自己还没尝过甜头呢,无论如何不能被眼前这个奇怪女人截胡。
女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立即有察言观色的狗腿子替她开口。
那个打扮妖艳的男人,语调拈酸:“哟,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来格林了?靓靓姐,你瞧她这身装扮还真是……寒酸,门口保安放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将什么阿猫阿狗都招进来了……”
俞冰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
“哎呦,怎么着?”男人仗着有人撑腰,冷嗤一声,抬起兰花指轻理了一下刘海儿,“小妹妹,你知道今儿是谁的场子吗?”他下巴微扬,瞧俞冰的眼神像在瞧垃圾。
“我建议你,道歉。”俞冰抬起眼。
“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眼看俞冰就要发作,站在中央位置的棕发男子垂下眼眸,弧度很浅地笑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俞冰没听清。
“希濂,你说什么?”身侧女伴困惑地抬头。
男子恍若未闻,对上面前俞冰狐疑的视线,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像是认错又像是莫名的挑衅。
“阿靓,”他转身把手轻搭在女伴腰上,声音不高,却不客气,“今天是给我过生日,别惹事”。
简直倒反天罡!俞冰在心里吐槽,男人明明是狐假虎威,现在借着阿靓姐那个女人的势,反倒更像是主人。
可阿靓姐显然很吃这一套,她沉溺在男人柔情似水的眼神里,整个人欢喜地一怔。
她第一次见贺希濂如此温柔,这个男人平日骄傲又挑剔得很,很少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此刻,隔了几秒才想起要接话,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都听你的。”
男人轻笑一声,目光转回俞冰脸上,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笑容:“是我们的错。实在是因为……”
男人在叽哩咕嘟解释着走错房间的理由,俞冰甩了甩头,胸口堵着一口气。
男人说话的语气十分自在,开口的时机和措辞堪称完美。
“……为表歉意,今晚这间包厢的消费算我的……实在是~抱歉呢。”男人看着俞冰烦躁的表情,脸上绽开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最后三个字的尾音轻轻往上一勾。
分明是借别人的势,却像他给俞冰的专属恩赐。
真是狗仗人势。
俞冰本想好好教训对方一番,但是贺希濂没给她机会。他动作更快,抢先道了歉,抢到了道德高地。
俞冰有点不爽。
离开前,贺希濂扶着门框,转头看向她:“下次,有机会一起喝一杯?”
“关门”,俞冰别开脸,重新将自己的埋进毛茸茸的毯子里。
男人也不恼,随口应和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