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小将军与其父常年率军驻扎寿阳,与南朝僵持已久,双方之间互有胜负。这个月前南朝终于退兵,容小将军于是回朝向圣人禀报战况。
圣人年轻时也是提刀上马能亲自从乱军中杀进杀出几个回合的猛人,听了容小将军与南朝僵持如此之久、战事时有不利的禀报,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踏平南朝。
但如今北方也并不安稳,柔然部落日益强盛。圣人此前一直想破了柔然这个后顾之忧,但柔然是草原部落,并没有固定居所,夏天时部落中人分散放牧,等到秋天羊肥马壮了,就南下来骚扰和掠夺,北方几个重镇都不堪其扰,又难以反攻到草原深处。
那时沈道固已经从别苑回京,正陪伴圣人,为他讲解昨夜星象。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渐渐出神,望着窗外树下的几点水迹很久没有动弹。
于是沈道固渐渐收声,垂手侍立一旁。
“朕记得,当年鹿浑谷一战我们抢了柔然很多好马,你祖父领回家的那几匹记得你很喜欢来着,小小年纪还专门为此写了颂诗给朕,”圣人回过神,深陷的眼窝转向沈道固,“它们应该很久没有去草地上撒欢儿了吧?”
“当年那一批战马已经相继故去,不过它们繁育了一批名种,臣常将其中性子最烈的流青带在身边。”沈道固回答。
“这么多年了啊。”
圣人闭上眼睛,拇指轻敲在一起。
窗外的树下又滋出一滩水迹。
“朕刚来长安的时候最烦这蝉鸣,夜夜被吵得睡不好觉,如今也习惯了。刚刚如果不是凝神静听,竟然已经注意不到了。”
“我们是不是停在长安太久了。”这个年迈的老人轻声地自言自语。
如今这些在长安长大的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知道北方的夏季是没有蝉鸣的,也不知道南方还有漫长的缠绵雨季。
*
和延二年六月,南朝退兵,容小将军回京述职,柔玄镇守将上报柔然蠢蠢欲动,沈道固提出在北方边线修筑长城。
圣人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叫了朝中众人商议修筑长城之事,最后决定从赤城起,直到五原、阴山之间修筑两千余里的长城,自西向东分别联结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六座先帝设置的军镇。
其中最东段由怀荒镇镇将林又安主持修建,沈道固授东北道行台都事,加使持节称号,随行督军。
*
所以沈道固揣着他满腹想要诱拐仙人的腹稿来到青韶园,默默将那一腔倒流的凉气咽了下去。
那时已经是七月,暑气渐渐消退,澄明如水的月色清洗过整个寰宇人间。
但这世上大凡能做权臣的,脸皮和应变能力总是要比常人厚上那么几分的。
不过短短一瞬,沈道固便调整了呼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靛蓝外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端着一副八风不动的清贵姿态悠然跨进了月洞门。
姒墨长身玉立在沈府中的桂花树旁,腰间玉带垂髾,饰带袿衣层层叠叠。
零落的桂花花瓣带着星星点点的露珠被夜风吹起,如同一颗颗从月亮边散落下来的玉珠。
她拾起掉落在桌上的桂花,指尖沾湿了寒露。
沈道固目不斜视地走到石桌旁,极其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温声接上了念窈的话茬:“念窈姑娘说得极是,边关的风沙委实大了些,喝西北风的滋味也确实不怎么好受。”
姒墨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我方才吩咐明理,把仙人马车里的软垫换成了最厚的雪狐绒,车帘也多加了两层防风的油毡,”沈道固放下茶盏,笑得如沐春风,“明日启程,定不会让仙人喝到一口多余的西北风。”
姒墨愣愣看着他,下意识问:“我吗?”
沈道固点头:“是,明日拔营的的时辰定得早,道固特来请仙人今夜早些安歇,免得明日在马车上困乏。”
姒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脑子卡了片刻,终于转过弯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边关了?”
“仙人没说过吗?”沈道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随后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大抵是道固会错意了,道固还以为仙人此前在书斋曾亲口应下会留在道固身边。本想着塞外凶险,若有仙人坐镇,道固这条小命总能保得稳妥些。”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垂下那双深邃的眼眸:“罢了,道固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若是真死在边关,连个收尸的亲人也没有,就让黄沙将我埋了便是,我本就不该妄想人世浩渺间能有我的一处归宿。仙人留在长安也好,至少安稳。”
念窈身为一只百年狐狸,哪里看不穿沈道固这副茶言茶语,当即就急了,指着沈道固:“他……”
沈道固极其熟练地打断了狐狸的告状,言辞间愈发温柔体贴:“他日我若是真的再回不来,仙人一个人留在长安恐怕无趣。我将明诚这孩子留给仙人,他照顾仙人的饮食起居倒也算得力,总归能全了道固的一番恩情。”
姒墨被他这番煞有介事的遗言唬住了:“……边关这么容易死的吗?”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询问念窈。
念窈翻了沈道固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对。说不定公子一到边关说哎呀风怎么这么大然后嘎嘣一下就被风吹死了。”
姒墨:“……”
姒墨轻轻吸一口凉气,又看向沈道固,有些迟疑:“……那不能吧?”
沈道固却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念窈这顿编排,神色坦然:“不一定。”
“生死有命。”他补充。
姒墨:“……”
姒墨:“那……那还是别了吧,我、我便随你走这一遭好了。”
沈道固这时才敛去了那三分故作的可怜相,极深极黑的眸子里漾起一抹清浅笑意:“此去怀荒镇少说也要两年,漠南天寒,劳仙人和道固一起受苦了。”
姒墨歪头看着沈道固。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照出底下一副从容沉静的骨相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敛起,既深邃又温和,带着七月桂香的温度。
姒墨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凡人怎么生了这样一副顶顶好看的皮囊,简直比神仙还要清逸出尘光风霁月。
湖水中有哗啦的声响惊动了夜色,是水中的鱼儿误把落下的桂花当作鱼食,于是重重翻身争抢了起来。
姒墨看着身侧的湖水有些出神。
她又想了一想,既然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说是她的家,那么去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桂花落下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在空中飘多久吗?她也不过是一片悬在空中的桂花,有没有风来都是一样的。
*
夜色深重,这时已经是出发的第六天。
大部分人都习惯了行军的节奏,这个时辰已经睡下了,只有一些士兵在远处巡逻。连念窈也化成一个小狐狸团在帐篷里睡觉。
沈道固从梦中醒来,静静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了睡意,起身披上大氅走出帐篷。
篝火旁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姒墨面向篝火而坐,修长的身影被跳动的火焰映照得微微摇曳,似真似幻。
沈道固于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姒墨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很习惯了沉默对坐,像是在花亭下一起读书,又像是梦中崇虚寺的高台上。
沈道固披着大氅,不时拨动一下火苗。
高高的火焰映得天上的月亮也摇摇晃晃的,沈道固忽然开口:“我方才梦到祖母带我父母来看我了。我从四岁起就没再见过他们,但我一见到他们就觉得那是我的父母。”
“是他们。”姒墨低声说。
“他们已经去世十几年了,还能和我祖母一起来吗?”沈道固仍然拨着篝火。
“能的,”姒墨将目光转回火焰上,“逝去的人没有那么快转世,他们放不下你。”
或许是凡人对于神的敬畏,沈道固在她身边时似乎很少表露过什么情绪。
但现在姒墨只是看着眼前的火焰毫无规律地跳跃,却能感受到身侧这个少年的悲伤,这悲伤像潮水。
“你也很难过吧。”沈道固忽然道。
“什么?”
“你也有你的难过吧,我也能看到你经常很难过。”
姒墨没有说话。
她有一点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像是她去的第一个凡世,那时候她随便找了个山头坐了一百年,什么都没有想明白。忽然有一天那个山头上的赤狐修炼有成,过来拜见自己。
她那时就想逃。
她意识到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活的、意识到别人也在观察自己,这件事情令她感觉无措,就像今晚。
她有点想像那次一样落荒而逃,但她余光里看到沈道固并没有在看着自己,仍然在专心地拨弄着火苗。
撕心裂肺的咳声在寒夜中响起,姒墨轻轻捏了个法决,以免吵醒熟睡的大家。
火焰噼啪,照得人影影绰绰。
“我想到你的家人在等你,但是好像想不出有谁会等我,好像没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高兴过……这种感觉是难过吗?”过了很久,姒墨止住了咳嗽,才慢慢问道。
“这种感觉叫羡慕。”
姒墨抬眼。
沈道固的目光在身侧火焰的映照下,像是也有了几分温度。她分不清那样的目光里有什么,好像身周的一切都被火焰烤得微微扭曲,耳边哔啵哔啵的火声仿佛也不真切。
姒墨垂眸轻声道:“原来是羡慕啊……”
原来九重天上的仙子,也会羡慕一个凡人啊。
“沈道固”,她看向这个凡人,“给我讲讲世上的凡人吧,随便谁。”
来自漠南的冷肃北风穿林而过,沈道固清雅的声音也随之流淌而去。
“我们此去怀荒镇的守将林又安将军,是一位女将军。她出身名门,祖父曾是平凉郡守,父亲是陇西郡守,她的兄长也有一些名气,可惜如今都战死了。”
“听说她年少时很不喜欢上战场,经常带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城外打枣跑马,素有小霸王之名。她父兄战死那时,圣人很担心怀荒镇失守,紧急调派柔玄镇守军去解围。没想到林将军忽然披甲上阵,守城九日。柔然听说柔玄镇大军将至,仓皇逃离出塞,林将军一路追到郁对原,和柔然大军前后交战十七战,俘虏了很多敌人。”
沈道固拢了拢大氅,讲起边疆那一段历史。
“人真的可以一夜之间长大。”姒墨脸上浮现柔和之色。
“嗯。不过朝中有很多人因为林将军是女子,不放心把怀荒镇的军权交给她,后来还是林将军又击败了一次高车部落,朝中这些声音才小了些。”
“为什么因为林将军是女子就不放心呢?”姒墨问。
沈道固愣了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是望着篝火有些出神了,才答道:“或许是现在的世道,男子并不舍得把任何权力交给一个女子。”
“这可没有道理,九重天上的九离大帝还是女战神呢。”姒墨似乎听得很入迷了。
“天界也要打仗吗?”
“嗯,从前打得多些,后来大家都搬到九重天之后,偶尔四大部洲里有些大妖出世,才会再打仗……”
那天晚上,两个人似乎还说了些天上地下的事情,说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篝火轻轻“噗”的一声熄灭了,才看见原来抬头是繁星密布的银河。
天界人间,能看到同一片银河。
又行军五日,远远能看见怀荒镇的城门。
城门下站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三人牵马而立,其余士卒列队两旁。
见到沈道固领军而来,中间一名十分英武的女子越众而出。她年纪三十岁上下,虽然只穿着官员常服,气势却好像一柄能横扫战场的长枪,剑眉星目、神采英拔。
沈道固下马向女子行礼道:“怎劳林将军出城来迎?”
“我先前听说要修长城,还猜是京中哪一位大人过来我怀荒镇,后来听说是沈少卿,这还不得赶紧出城来接,要是别人我可就不来了。”林又安听声音就是一个十分爽朗之人,上前扶了扶沈道固,叫他不必如此生分。
她扶起沈道固的手臂,又郑重地拍了拍,故意没有压低声音道:“当年我刚接手青翼军时,多亏了沈司徒和沈少卿在朝堂之上为我仗义执言,我林家才没有丢了青翼军。这份恩情,我林又安不会忘记。”
众人才知原来他们还有这一段渊源,跟在林将军身后的几名副将连忙一齐对沈道固抱拳行礼,口中道谢。
“将军言重了,臣分内之事。”
几位将军如此郑重,沈道固也回了正式的礼节,又和缓道:“想来也是因为当年的渊源,圣人今次才派我来怀荒镇。”
林又安第一次见沈道固,看他风姿神貌,进退有节,心下不免十分高兴。
她道:“你祖父母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还当节哀。我知道你如今身在孝期,不敢设宴招待你。但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是一定要的,我是真心拿你当家里人。”
沈道固应下:“多谢林将军美意。”
他答应后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不过道固还有一位恩人同行,恐怕要多吃林将军一碗饭了。”
林又安哈哈大笑:“这有何不可?家里饭还能不管够?”
沈道固也笑了一下,措辞有些谨慎:“道固这位恩人有些超然物外,并且……地位十分尊崇。”
林又安愣了一下,有点儿担心他是把哪个皇子王爷揣兜里带来了,但是看沈道固神色十分柔和,又不像是带着那些麻烦精上路的。
她道:“听上去像是个神仙人物了,快带我见一见。”
没等他们两个走到马车前,车里已经蹦蹦跳跳下来一个十五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身桃红柳绿,灵秀可爱。
她跳下石凳之后对沈道固和林又安分别笑了一下,露出八颗小牙,然后回头机灵地去扶车上另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
林又安看得眼前一亮又一亮,忍不住上前几步,就见那位正在下马车的女子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抬头看了她一眼。
当是时,荒原上天色将暮,群鸟投林,美人抬眸。
晚霞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天地间寂静一片。
姒墨在沈道固身侧站定,对林又安点了点头。
林又安也呆呆点了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夸才好,凡人总不能去夸菩萨长得美气质好吧?
她视线在沈道固和姒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不由得抚着掌感慨道:“一直听说沈少卿精于玄学,我还以为只是喜欢看书呢,难不成真叫他请来神仙了?”
小侍女念窈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林又安捏捏念窈的脸,把小侍女捏得皱成一团:“还有一个小仙童。”
一行人其乐融融地往怀荒镇里走去。
穿过城门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沙袭来,副将里一个高高大大的为他们解释:“这儿是风口,经常有风沙,但也不知道怎么,最近十来年越来越大了……呸呸。”
沈道固和姒墨一齐干脆地点了点头。
主要是不想吃沙子。
走了两步,姒墨忽然抬了下手,城门打着旋儿的风竟然渐渐止住。
沈道固回头看她一眼。
姒墨晃了晃手上两只叮叮当当的镯子,淡然道:“没事,镯子硌到我了。”
念窈凑近她小声提醒:“主人,你刚刚用的不是这只手。”
姒墨:“……”
姒墨给念窈施了个噤声咒。
林又安亲自带着他们到早就收拾好的府衙,吩咐自己手下的参军帮着下人一起收拾行李。
念窈垂头丧气地表示要独自留在府衙,一定要亲手把姒墨的房间布置得和在长安时一样舒服漂亮。
这出自狐狸惯用的《装乖卖惨一百零八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