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暮色里长安城,街上大凡是玉辇香车白马红尘的,仔细瞧上一瞧,俱是往北里平康坊去。文人学子携上锦绣文章求个才名,江湖豪客解下三尺剑大讲侠骨意气,世家子品赵歌燕舞,青衫客惹美人垂泪。
长安的浑厚古意便在于此。
料想此地不乏李傕伐王、李渊攻隋这样书写历史的大事,但人世的亘古悠长并不总被鏖战打断,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山河无恙时候,平常人的任情热闹亦变成世间的大事来。
活了这七百来年,姒墨一向是活一天算一天、不惹事就要骄傲上一整天,从没主动思考过什么七情六欲。
她现下有心去认真学,却忽然发现这委实是个深奥的学问。
譬如这两日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桩风流韵事,她就有些看不大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狐狸念窈看得很明白,狐狸不仅看得明白,还靠着这桩风流韵事大发了一笔横财。
这事还得从刚刚回京随父亲述职的容小将军说起。
容小将军这人是从寿阳前线回京述职的,前天在广莫门大街上不巧碰上采环阁顾盈衣姑娘的车架,无意中见了美人卷帘的风情,当晚便生平头一次踏足平康坊,以一枚蓝琉璃玉章得了美人青眼。
翌日回家容小将军收拾收拾,竟声称要用半副身家赎出盈衣姑娘。
盈衣姑娘又是什么人?
顾盈衣在采环阁中初挂牌时不过十六岁,碧玉年华,天资无双。被假母一声声“小神仙”哄着,画梁玉栋罗帷翠被鸾镜银屏地供着,上上下下只恐哪处惹她使小性儿不肯往舞坊去。
而今三年过去,随着王孙雅士一首首“回裾惊山河,绮袖拂**。渺渺鸾收翅,漠漠花盈衣。”
“雀调羽,素腰柳轻丝。”
“嬿婉秋烟里,清影摇风,流霞回云。寒玉簪秋水,芙蓉香雪腻。”
“急促莲步佩环幽,《萦尘》《集羽》旧风流。我空寻道二十年,至此方见天上人。”
……
江南江北俱知有一位盈衣姑娘舞艺独绝,名盛一时,不下当年被称作第一舞姬的琰玉夫人,热客相聚时都要笑称她一声“顾大家”。
有关于顾大家到底会不会被容小将军的半副身家打动,长安那些纨绔子弟们实打实地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
念窈发的就是这一笔“提心吊胆”之财。
她在平康坊外的大榕树下摆了个盘口,开了个赌局,就赌顾大家会不会跟容小将军走。
按理说那些世家子哭都来不及,哪里有心思玩这个?
但是念窈有商业头脑啊,她薅住过路的朋友说你看,顾大家要是跟容小将军走了你一定很伤心很伤心吧?
哎,但要是这时你在我这儿投的大笔钱赚了个翻番儿呢?
是不是可以稍稍抚慰一下你那颗破碎的心灵?
哦你说要是万一亏得血本无归怎么办?
那说明你心爱的顾大家就没和容小将军走啊,你以后还是能常常见到顾大家,那你不应该更开心吗?
少年,真爱哪里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比得上的!
所以你越不想顾大家走,就要花越多的钱压顾大家走。
这就叫风险对冲。
获客这一环节虽然打通了,但是念窈要怎么保证自己这个庄家通吃呢?
那当然是因为……
顾大家拒绝容小将军的当晚,念窈就在房顶上藏着偷听啦。
那晚,采环阁空空荡荡的舞房中,七十多盏烛火与从二楼垂下的长纱一起随着夜风摇曳,室内有玉兰暗香随着沉沉暖暖的空气浮动。
顾盈衣侧脸被灯火照得鬼魅似妖,她身量清冷单薄,却生了一张极热烈的脸,唇珠饱满,唇角天生含笑,长安子弟最爱她眼波流转时勾人媚态。
“说出来怕将军笑话。我也有过不知事时候,喜欢一个姐姐的恩客,为了他悄悄计划攒钱私奔。”
顾盈衣低头为容小将军倒酒,纤长的耳坠滑过她的脖颈。
容小将军已经慢慢喝下了半壶酒,一直安静地听顾盈衣讲些琐碎话,例如要染成何种玉石之色的舞衣、编排舞蹈从哪里来的灵感等等,不意她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视线微动。
顾盈衣眨了眨眼,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神采来。
“那时候我还不在采环阁呢,跟着师父的班子学跳舞,如何待人接物都是偷偷从姐姐们那里看来的。将军这样浩然正气的人怕是没有听过,说是每个妓子对每个客人都曾讲过‘流落风尘原是我命苦福薄,但世上人又有几个如我这般好运,能遇君这样懂我的人,算来算去我总还是要感激上苍。’”
她这几句话学得惟妙惟肖,将楚楚动人情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容小将军逐渐凝神在她飞扬的凤眼。
“每次姐姐对客人说这样的话,客人都会很开心。那是我小时候唯一知道的除了跳舞以外让男人开心的方式。”
顾盈衣声音越来越轻,她跪坐在容小将军面前,低垂的眉目看上去极淡极淡,仿佛马上就要化在这片溶溶烛火中。
“我想也说给我喜欢的人听,他会不会因此多喜欢我一点儿呢?”
采环阁里接连传出两声极低的叹气声。
“看来将军也猜到了,他好生气,他说‘别拿婊子糊弄嫖客的那一套对我。’”
神情淡漠的舞女睫毛微微颤动,抬头看向对面身姿笔挺的小将军:“时至今日,我若与将军说自己尚有几分真心,将军信吗?”
容小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顾盈衣的眸子,那双眸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时候像他带来的那枚蓝色琉璃章。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清透的眸子,在边关时每个人眸子里都带着血,血里有一颗浑浊的自己。
“我们都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过新的日子。”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清晰的一声“咔哒”。
“将军的家人也相信我能和将军过‘新的日子’?”顾盈衣抬头,仍旧是眼梢微挑、芍药含露的风情。
容小将军也笑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相信自己,或许根本也瞧不上自己,那天她的马车撞了自己的马车,掀开帘子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那天他有些生气,听下人说撞的是平康坊一位“姑娘”的车架,而那位“姑娘”伸出了纤细素白的手,正要掀开车帘。
他本来打算好好嘲讽一番的,他觉得自己很应当好好嘲讽对方一番,若不是自己在边关生死拼杀,长安那些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们哪能有命去追捧什么跳舞的姑娘,谁离了跳舞不能活呢?
但下一刻车帘掀开,他看见了那位姑娘的眼神。
那时她也是这样笑着,但眼神锋利得令他感到熟悉,他不明白一个柔弱的舞女脸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那些不懂事的公子哥以为这眼神是用来取悦他们的妩媚,他们活该错了。
容小将军笑着扶住顾盈衣修长的后颈,她后颈上留着梳不上去的细碎毛发,摩挲起来沙沙的。
他粗粝的拇指轻轻划过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说不出是承诺还是安抚:“我带你去边关。我娶你为妻。我带你去西方大漠,在那里没有人能管我们。”
顾盈衣在他的手心中怔愣住。
她拨开容小将军的手,神色忽然冷淡下来。
“容将军也太过好骗,方才的故事是我编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男人,这世上我只爱两样,一是跳舞,一是钱。在采环阁我可以奢靡无度,雀舌漱口,珠服玉馔,江南江北的才子为我写词,每三日等待看我一舞的人排到平康坊外,为什么要跟着将军去荒漠受苦呢?”
以上就是为什么念窈这个庄家能立于不败之地。
唯一可惜的是姒墨自从来到凡间之后一直睡不好,念窈为了赶回去给姒墨暖床,早早听了个结果就走了。
她这一走,便错过了一桩能影响朝局的大事。
后半夜更深露重之时,舞房的窗棂忽然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高大人影翻了进来。
来人看着静坐不语的顾盈衣,轻轻叹了口气:“盈衣,你若是喜欢他、被他打动了,跟他走也没关系。我从不曾强求你留在京城为我筹谋大事,我只是想你开心。”
顾盈衣抬起眼,她那双眼睛真是执拗。
她伏下身,恭敬地叩首:“可是我的心愿,就是您能如愿。”
*
念窈揣着一兜叮叮当当的珠宝金锭,轻手轻脚地顺着司徒府的后门墙根儿往里溜。
恰好端着铜盆路过的明理看见了,拼命给她打眼色。
念窈低头一瞧,原来是一颗龙眼大的东珠从兜里滚了出来。她飞快地伸出爪子一把捞起,冲明理压低嗓音十分诚恳地道了谢:“谢谢啊。”
明理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换了只眼睛继续给她打眼色。
念窈心中警铃大作,心说怎么,难道这个凡人还想见面分一半儿?没听说过狐狸分肉的典故吗,我们狐狸是不可……
她一抬头,魂儿差点飞了一半。
姒墨正倚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下,手里端着只白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干嘛去了?”姒墨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念窈捂住口袋,干巴巴一笑:“去、去做社会调研活动了。”
姒墨的目光滑向她死死捂住的衣兜。那兜子实在太满,方才动作间又漏出半截金灿灿的元宝和几串溜光水滑的珠串。
但长在九重天上的神女哪里懂得凡间“钱帛”这等俗物?她纳罕地叹了口气:“你喜欢这些东西去管沈道固要不就行了?他上次搬了些到青韶园,我懒得挑,就让他随便放了。早知道你喜欢就让你去拿了,何苦自己到社会上去找?”
念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这等“何不食肉糜”的言论咽进肚子里,给主人比了个赞。
她眼珠子一转,顺势转移话题,将顾盈衣没跟容小将军走的事情讲了一遍。
姒墨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一双剔透的眸子微微睁大:“为什么?”
念窈努力把口袋里的钱从自己脑子里晃出去,努力回想昨天晚上顾盈衣是为什么拒绝容小将军来着?
反正前面那一长串她听得云里雾里,中间好像举了个什么私奔的例子,最后……
狐狸一拍手,总结道:“容小将军说要带顾盈衣去边关,顾盈衣嫌边关穷苦。”
姒墨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颇有些虚心求教的意思:“边关?”
念窈夸张地比划起来:“边关是什么地方,那里整天风吹日晒黄沙漫天,连饭都吃不上,每天一张嘴只能喝西北风!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谁想去边关啊!”
彼时,一只脚刚刚迈进青韶园门口的沈道固就这么直挺挺地僵住了。
他脑海中原本仔细斟酌好的诸如什么“道固身单力薄,远赴塞外恐遇妖邪,恳求仙人垂怜庇佑”,又或者什么“边关虽苦,但大漠孤烟明月清冷,不知仙人可愿赏光同游”的腹稿全都在狐狸炮弹一样的攻击下随风而逝了。
沈道固默默收回脚。
秋风扫落叶,他只觉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而至于沈道固为什么要非去“喝西北风”的边关,委实和那位容小将军还有那么点脱不开的关系。
新的一卷,新的开始,感谢各位的相伴。
拉漂亮的顾盈衣来露个脸~
灵感来源pretty baby里波姬小丝说的“you are my kind of man”,令小小年纪的我感到震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夏鸣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