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算来这已经是离开长安的第六夜。
凡人这等生灵,有时候确实皮实得出乎想象。
在许多人写进书里、朋友酒酣耳热时挂在嘴边的情怀中,他们常常幻想着自己能扎根在某一个安逸地方,过着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安稳生活,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为梦。
可是即便是忽然被命运推着跑来跑去,离开家乡,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伙伴在荒原里奔波,他们却也依然能极快地习惯这一切,在每一天的日落之后枕着刀戈裹紧毡毯酣然入睡。
只有远处一些士兵在恪尽职守地巡逻,连念窈也化成一个小狐狸团在帐篷里睡觉。
沈道固从梦中醒来,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帐篷外头的篝火透过厚重的毡布,只剩下一点影影绰绰的暗光。他在黑暗里静静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起身披上大氅,掀帘走了出去。
篝火旁已经孤零零坐了一个人。
姒墨面向火光而坐,不知道在想什么,修长的身影被跳动的火焰映照得微微摇曳,似真似幻。
沈道固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在她身侧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
过了半晌姒墨才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这种沉默的对坐他们似乎是早就习惯了。像是在花亭下各自读书,又像是梦中崇虚寺那座月静山空的高台上。
沈道固拾起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苗。
高高的火焰映得天上的月亮也摇摇晃晃的。
沈道固忽然开口:“我方才梦到祖母带着我父母来看我了。我从四岁起就没再见过他们,面目早就模糊了,可不知为何梦里我却很笃定那就是他们。”
他这一句喟叹也像是轻烟。
“是他们。”姒墨敛了眉目,低声答他。
“他们已故去十几年了,”枯枝在火中发出“劈啪”一声轻响,沈道固垂下眼睫,“还能同祖母一起来么?”
“能的,”姒墨有些出神望着天上那轮跳动的冷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幽冥司的轮回道走起来很长很长,大家都惦念着自己的家人,步子便总也迈不快。他们来看你……那一定是很放不下你了。”
“这样啊。”沈道固点点头。
姒墨偏过头,又静静看了他一眼。
从前在长安时,或许是凡人对于神祇的敬畏,沈道固在她身边时总是端着一副恭谨有礼的架子,似乎极少在她面前表漏过什么情绪。
但现在姒墨只是看着眼前的火焰毫无规律地跳跃,却仍然能感受到身侧这个少年的悲伤,这悲伤像潮水。
荒野的风在枯草间呜咽出几声宛转的长叹,穿过这两个各怀心事、又刚好都在这寂寂长夜里无眠的人。
“其实你也很难过罢?”沈道固忽然低声说。
姒墨愣了愣:“什么?”
“你也有你的难过吧,”沈道固说,“我也能看到你经常很难过。”
姒墨没有说话。
她有一点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像是她去的第一个凡世,那时候她随便找了个山头坐了一百多年,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却忽然有一天隔壁山头上的赤狐修炼有成,过来拜见自己。
她那时就想逃。
她是个怪物,她再明白不过。
她意识到在别人眼里自己仍是活生生的、意识到别人看得见自己一举一动,这件事情令她感觉无措,就像今晚。
她有点想和那次一样破开虚空落荒而逃到下一个凡世。
但她余光里看到沈道固并没有在看着自己,仍然在专心地拨弄着火苗。
喉间又漫上一股腥甜,撕心裂肺的咳声在旷野寒夜里突兀地响起。
姒墨蹙了蹙眉,反手捏了个隔音的法诀,以免吵醒众人。
火焰噼啪,将结界中两人的影子拉长得交叠缠绕,乱七八糟。
沈道固始终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久到那股咳意终于被压了下去,这个凡人仍旧耐心坐在她的身侧,安静地等着她。
姒墨将一张苍白的脸颊半埋进臂弯里,慢慢试着辨认心里那些模糊的东西。
“我想到你的家人在等你,但是好像想不出有谁会等我,好像没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高兴过……这种感觉就是你说的难过吗?”
一截终于烧透了的柴火断作两截,跌进灰烬里。
“不是,”沈道固轻声道,“这种感觉叫做羡慕。”
姒墨抬眼。
沈道固的目光在身侧火焰的映照下像是也有了几分温度。
她分不清那样直白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有什么,好像身周的一切都被火焰烤得微微扭曲,耳边哔啵哔啵的火声仿佛也不真切。
她垂眸感慨:“原来是羡慕啊……”
原来九重天上的仙子,也会羡慕一个凡人啊。
“沈道固”,她看向这个凡人,“给我讲讲世上的凡人吧,随便谁。”
来自漠南的冷肃北风穿林而过,沈道固清雅的声音也随之流淌而去。
“我们此行要去的怀荒镇,它的守将林又安将军是一位女将军。她出身名门,祖父曾任平凉郡守,父亲又任陇西郡守,她的兄长也有一些名气,可惜如今都已战死。”
“听说她年少时很不喜欢上战场,经常带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城外打枣跑马,素有小霸王之名。她父兄战死那时,圣人很担心怀荒镇失守,紧急调派柔玄镇守军去解围。没想到林将军忽然披甲上阵,死守孤城整整九日。”
“柔然听说柔玄镇大军将至,仓皇逃离出塞。林将军提枪纵马一路追到郁对原,和柔然大军前后交战十七战,俘虏斩杀无数。”
沈道固拢了拢大氅,讲起边疆这一段历史。
“原来人真的可以一夜之间长大。”姒墨听得怔然。
“嗯,”沈道固继续讲下去,“不过朝中有很多人因为林将军是女子,不放心把怀荒镇的军权交给她,后来还是林将军又击败了一次高车部落,朝中这些声音才小了些。”
“为什么因为林将军是女子就不放心呢?”姒墨问。
沈道固被她问得一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似乎是望着篝火有些出神了,才答道:“或许是现在的世道,男子并不舍得把任何权力交给一个女子。”
“这可没有道理,”姒墨似是听方才的故事听出了些兴味,单手支着下巴,“九重天上的九离大帝还是女战神呢。”
“天界也要打仗吗?”
“听说从前打得多些,后来大家都搬到九重天之后便不怎么时兴打仗了,偶尔四大部洲里有些大妖出世才会再兴兵动武……”
这一天晚上,冷风刮过荒原,他们却就着一丛将熄未熄的火,两个人似乎还说了许多天上地下的事情,说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
直到篝火轻轻“噗”的一声熄灭了,才发觉原来抬头是浩瀚璀璨的银河。
天界人间,共着同一片银河。
*
又行军五日,怀荒镇的城门终于遥遥在望。
城门下早齐刷刷站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三人牵马而立,其余士卒列队两旁,阵仗利落。
见着沈道固的车马,当中间那位十分英武的女子越众而出。
她年纪三十岁上下,虽然只穿着官员常服,通身的气势却好像一柄能横扫战场的长枪,剑眉星目、神采英拔。
沈道固翻身下马,抬手客套地行了个礼:“怎好劳烦林将军亲自出城来迎?”
这位林又安将军人还没走近,一把极爽朗的笑声先招呼过来。
她一步跨上前,半点不作伪地托了一把沈道固的胳膊:“早听闻这回修长城京里要派大人过来,我还猜是哪一位,一听是沈少卿这还不赶紧出城来迎?换了旁人我可没这么勤快。”
说着,她郑重地拍了拍沈道固的手臂,特意扬声道:“当年我刚接手青翼军时,多亏了沈司徒和沈少卿在朝堂之上为我仗义执言,我林家才保住了这支兵马。这份恩情,我林又安不会忘记。”
跟在林将军身后的几名副将听罢,连忙齐刷刷地对着沈道固抱拳行礼。
“将军言重,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几位将军这般郑重,沈道固也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回了个全礼,温声道:“想来圣人此番派我来怀荒镇,也是记挂着咱们这桩旧日渊源。”
林又安这是头一遭见着沈道固本尊。瞧他这番风姿神貌,进退之间又极有章法,心下不免十分欢喜。
林又安道:“你祖父母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还当节哀。按理你在孝期,我不该大摆筵席,但今晚这顿家常便饭是躲不掉的。你既来了,我便是真心拿你当自家人。”
沈道固闻言却没立刻接茬,而是有些迟疑地望向身后那辆缀着珠玉流苏的马车。
“怎么?”林又安是个直肠子,扬了扬眉,“沈少卿可是有什么顾虑?”
“将军误会了,”沈道固温声解释道,“道固此行……还有一位极要紧的恩人同行。只怕她今日初来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她若是乏了,道固恐怕也只好拂了将军的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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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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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