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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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两人站在市局刑侦大队门口。
这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制服,步履匆匆。沈澜清抬头看着那栋楼,手心微微出汗。
池岸忽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别紧张。”他说,“有我。”
那只手只停留了两秒就松开,但温度已经留在了皮肤上。沈澜清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他们等了五分钟,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二十**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左眉骨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穿着黑色夹克,走路带风,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后面跟着的男人年轻一些,二十六七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安静地坐在旁边。
“我是付政朗。”浓眉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刑侦大队长。这位是夏鸣,我们的法医。”
夏鸣微微点头,目光在沈澜清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轻,却让沈澜清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你们说见过那个瓶子?”付政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正是昨晚电视上出现的那种玻璃瓶。透明的,小小的,里面装着浅褐色的粉末。
沈澜清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蜷缩。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又涌上来——碎裂的玻璃,冷冽的香气,那双黑色的皮鞋……
“见过。”池岸替他开口,“十年前,在我家楼下的邻居家里。”
付政朗的眼神变了:“十年前?具体什么时间?”
“十二月十七号。”沈澜清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澜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十年前的十二月十七号晚上,我爸妈失踪了。那个瓶子,就放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付政朗和夏鸣交换了一个眼神。夏鸣翻开文件夹,手指在一页纸上点了点,然后微微点头。
“十二月十七号,”付政朗缓缓说,“正是我们目前掌握的第一批人鱼骨料的来源时间。”
沈澜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年前的同一天。
“你父母叫什么?”夏鸣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沈言。白溪。”
夏鸣低头翻文件夹,手指停在一页上。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言,白溪,”他说,“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早一批失踪的人鱼。”
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这句话时,沈澜清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
池岸的手,很暖,很稳,拇指上的素圈硌着他的手背。
沈澜清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池岸在看他。
“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更多线索。”付政朗说,“十年前那晚,你还记得什么?任何细节都行。”
沈澜清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他努力回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走。
“那天晚上,我爸很早就让我睡觉了。”他慢慢说,“我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不止我爸妈,还有别人。”
“几个人?”
“至少两个。”沈澜清皱着眉,“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我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沈澜清的手指微微发抖,“我被一股香味呛醒。很冷的那种香,钻进鼻子里就出不来。我想起来,但动不了。我听见玻璃碎了,有人喊了一声——是我妈。”
白溪的声音。
十年了,那个声音还在他梦里回响。不是求救,是惊叫,是看见什么可怕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呢?”付政朗追问。
沈澜清睁开眼睛:“然后我看见一双脚站在我面前。黑色的皮鞋,成年男人的脚。他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很凉。他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
沈澜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池岸。因为他一直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此刻,他看着付政朗和夏鸣的眼睛,忽然觉得应该说。
“他说,”沈澜清一字一顿,“‘好孩子,别怕。你活着,比什么都值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夏鸣的笔停在纸上,半晌没有动。付政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更深了。
“‘值钱’。”他重复这个词,“他说的是‘值钱’,不是‘重要’。”
沈澜清点头。
“你确定是这两个字?”
“确定。”沈澜清说,“人鱼的记忆,不会出错。”
付政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好。这条线索很重要。”
他站起来:“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调一下当年的档案。”
说完他推门出去。夏鸣收起文件夹,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沈澜清一眼。
“你父母的事,”他说,“节哀。”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很认真。沈澜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池岸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澜清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那枚素圈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有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池岸说。
“什么?”
“‘值钱’那句话。”
沈澜清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池岸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现在为什么说了?”
沈澜清迎上他的目光:“因为到时候了。”
池岸的眼睛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沈澜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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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政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落满灰的档案袋。
“十年前的卷宗。”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当时是作为失踪案处理的,查了三个月,没有结果,就搁置了。”
池岸接过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薄薄的几页纸——失踪人员信息、现场照片、走访记录。
他抽出那张现场照片。
沈澜清凑过去看,心脏猛地缩紧。
那是他家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记忆里的样子。但茶几上的玻璃碎了,地上有零星的血迹,还有那个瓶子——透明的,小小的,放在茶几正中央,像某种诡异的祭品。
“这个瓶子,”夏鸣指着照片,“我们缴获的赃物里,有完全一样的。工艺、材质、甚至瓶口的封蜡,都是同一批。”
“能查出来源吗?”池岸问。
“正在查。”付政朗说,“目前只知道,这种瓶子是专门定制的,市面上买不到。能做这种瓶子的工匠,整个滨海市不超过三个。”
他把一张纸条推到两人面前:“这是地址。你们可以去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十年了,人家不一定记得。”
池岸收起纸条,站起来:“谢谢付队。”
“等等。”付政朗叫住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要自己查?”
“不行吗?”
“不是不行。”付政朗点了一根烟,“但我要提醒你们,这个案子不简单。十年前查不下去,十年后忽然冒出来,背后水深得很。你们两个……”
他看了一眼沈澜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沈澜清听懂了。
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查什么查?
“我们知道分寸。”池岸说,语气很淡。
付政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有事打我电话。”
他掐灭烟,站起来送客。走到门口时,夏鸣忽然开口:
“沈澜清。”
沈澜清回头。
夏鸣看着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瞬间变得很深:“你父母的事,如果查到什么……小心点。”
沈澜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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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市局大门,已经是中午。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澜清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脑子里还在想夏鸣那句话。
小心点。
小心什么?
“饿了。”池岸忽然说。
沈澜清转头看他,池岸已经往街对面的面馆走了。他穿着黑色卫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十七岁的少年,走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
沈澜清跟上去。
面馆不大,生意却很好,正是饭点,坐得满满当当。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池岸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间隙,沈澜清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碎裂的玻璃,地上的血迹,还有那个诡异的瓶子——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想从中找出新的线索,但每一次都失望。
“别看了。”池岸伸手,把照片拿过去,“面来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厚的,撒着葱花和香菜。沈澜清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下午去那个地址?”池岸问。
沈澜清点头。
“然后呢?”
“然后……”沈澜清想了想,“我想去研究所看看。”
池岸筷子顿了顿:“研究所?”
“嗯。”沈澜清抬起头,“我爸当年在研究所工作过。虽然只是兼职,但说不定有人记得他。”
池岸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两人继续吃面,没再说话。但沈澜清知道,池岸在想事情。
吃完面,池岸去结账。沈澜清站起来,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转头,看见邻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普通,正低头吃面,没什么异常。
但沈澜清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道目光是真的。
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男人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池岸结完账回来,他才收回目光。
“怎么了?”池岸问。
“没什么。”沈澜清说,“走吧。”
两人走出面馆。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沈澜清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面馆门口,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沈澜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澜清?”
池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头,池岸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那个人,”沈澜清说,“刚才在面馆里,一直看我。”
池岸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面馆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灰夹克,普通脸。”沈澜清回忆着,“但是他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奇怪?”
沈澜清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认识我。”
池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他说。
“去哪?”
“先回家。”池岸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澜清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绷紧,“那个地址,明天再去。”
沈澜清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点头,跟着池岸往公交站走。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岸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拇指上的素圈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澜清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只手,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十年了。
那只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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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龙知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们这么早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吃过了吗?”
“吃过了。”池岸说,“妈,我下午有事出去一趟。”
龙知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澜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回来。晚上炖了汤。”
池岸上楼,沈澜清跟上去。
进了房间,池岸关上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认识那个人?”他问。
沈澜清摇头:“不认识。但他的眼神……我真的觉得他在看我。”
池岸沉默了几秒,放下窗帘:“这几天出门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
“你要去哪?”
“赛车场。”池岸转身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有人想见见我。”
沈澜清知道他说的是谁——方觉,地下赛车圈的“前辈”,十九岁,据说背景很深。池岸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名堂,方觉帮了不少忙。
“小心点。”沈澜清说。
池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澜清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你也是。”池岸低头看他,目光很深,“那个人如果是冲你来的,这几天别单独出门。”
沈澜清点头。
池岸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那只手很暖,掌心覆在他的发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走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下楼,渐渐远去。
沈澜清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池岸掌心的温度。
窗外传来引擎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改装车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脚踝——那两片银白鳞片处,又在隐隐作痛了。
每次池岸离开,都会这样。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有那个人在身边。习惯到害怕去想,如果没有那个人,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楼下,龙知兰在喊他喝汤。
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我看见那个孩子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哪个孩子?”
“沈言和白溪的。”男人顿了顿,“他身边还有一个,戴银边眼镜的男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盯着他们。”
“然后呢?”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像砂纸摩擦玻璃,“等。”
男人挂断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十年了。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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