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素圈
凌晨三点,滨海市北郊盘山道。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夜色,十几辆改装车停在起点线前,车灯把山路照得惨白。人群围在路边,尖叫、口哨、脏话混成一片——大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偶尔夹杂几张稚嫩的脸。
“岸哥今天来不来?”
“听说不来,他弟弟生病了。”
“操,那还看个屁——”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引擎声从山脚传来。所有人回头,看见一辆黑色改装车缓缓驶近,车灯熄灭,车门打开。
池岸走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被夜风吹乱,银边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冷光。那张脸还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但眼神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沉——沉得像藏着一整个深不见底的夜。
十七岁。
没人相信这个在地下赛车圈连胜八场的“岸哥”只有十七岁。
他抬手扶了扶镜框,左手拇指上那枚镶嵌款的银戒在灯光下一闪。那枚戒指戴在他手指上有些违和——太安静了,和这狂飙的速度场合格格不入。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不让那枚戒指离手。
“岸哥!”有人欢呼。
池岸没理,走到起点线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的侧脸。他偏头,对着副驾驶座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有些长,是更适合十五岁少年的尺寸。
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
拇指摩挲着戒指。
那触感光滑,像某个人清晨刚睡醒时微烫的额头。
“三、二、一——!”
黑色改装车如离弦之箭射出。
与此同时,研究所家属楼里,沈澜清从梦中惊醒。
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脚踝。
那两片银白鳞片处隐隐作痛,像有人在用刀刮他的骨头。
又来了。
每次池岸深夜出去赛车,他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五岁,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全是碎裂的玻璃,一股奇异的冷香钻进鼻腔。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一双脚站在他面前。
成年人的脚,穿着黑色的皮鞋。
那个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
“好孩子,别怕。”
那是他父母失踪那晚,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沈澜清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他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池岸还没回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告诉自己,只是习惯了有那个人在身边——十年了,从五岁被池家收养那天起,他们就睡同一间房,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夜。
只是习惯。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无意中扫过池岸的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从不让任何人碰。
沈澜清知道那是什么。
三个月前,他十五岁生日那天,池岸当着他的面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小东西,磨得很光滑,像一颗珠子。池岸把它拿出来,下面连着一条银色的细链——不,不是项链,那是……
“戒指?”沈澜清愣住了。
“你的牙。”池岸看着他,眼神在生日蜡烛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你五岁换牙,掉的第一颗牙。我偷偷捡起来了。”
沈澜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年了。”池岸把戒指套在左手拇指上——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我找师傅镶了银,磨成素圈。从今天起,戴着。”
他把手伸到沈澜清面前,那枚银戒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池岸盯着沈澜清,十七岁少年的眼睛里有某种比年龄更深沉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澜清没睡着。
此刻,他盯着那个绒布盒子,心跳莫名加快。他想起池岸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玩笑,不是威胁,是他看不懂的眼神。
楼下忽然传来引擎声。
沈澜清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改装车驶进院子,车灯熄灭。池岸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窗户——隔着夜色,沈澜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上楼,由远及近。
门开了。
池岸站在门口,卫衣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沈澜清身上。
“怎么醒了?”
“做梦了。”沈澜清说。
池岸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两人离得很近,沈澜清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汽油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沈澜清皱眉。
“擦破点皮。”池岸伸出手臂,卫衣袖子果然划开一道口子,底下是渗血的擦伤。
沈澜清沉默着下床,拿来医药箱,动作熟练地给他消毒、包扎。池岸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睫毛,滑到他微微抿着的唇角,最后落在他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
十五岁,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已经开始抽条,再过两年,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
“今天有人追你?”池岸忽然问。
沈澜清手上动作一顿:“什么?”
“海洋馆那个新来的驯养师,姓周的。”池岸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正常,“他今天送你回家了。”
沈澜清抬头看他:“你跟踪我?”
“路过。”池岸说,“他碰你胳膊了。”
沈澜清深吸一口气:“池岸,那只是同事——”
“我知道。”池岸打断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和平时对外人一模一样,“我就随口一问。”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背对着沈澜清躺下。
沈澜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纱布攥成一团。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沈澜清以为池岸睡着了,忽然听见他的声音:
“澜清。”
“嗯?”
池岸没有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沉默的河。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沈澜清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床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枕头上残留着微凉的温度——池岸起来至少半小时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
又来了。
每次池岸深夜出去赛车,第二天一定会起得比谁都早,把一切收拾妥当,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早餐桌上。沈澜清不知道他是太会伪装,还是根本不需要睡眠。
水声停了。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池岸走出来,只穿着一条运动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十七岁的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肩胛骨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起伏,像收拢的翼。
他看见沈澜清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沈澜清摇头,目光落在他左臂上——昨晚那道擦伤已经重新包扎过,白纱布裹得整整齐齐。
“自己包的?”沈澜清问。
“嗯。”池岸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继续擦头发。水珠溅到沈澜清手背上,凉的。
沈澜清低头看那枚素圈。刚洗完澡,池岸的手指还泛着微微的红,银戒贴着他的皮肤,像长在上面的一部分。
“疼吗?”沈澜清问。
“什么?”
“伤口。”
池岸低头看了一眼手臂,语气很淡:“不疼。”
沈澜清没说话。他知道池岸在撒谎——人鱼的嗅觉比人类灵敏,他能闻见纱布下面传来的淡淡血腥味,还有消毒水刺激性的气息。但他也知道,池岸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起,池岸就没在他面前喊过疼。
那年池岸七岁,他五岁。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一个男孩坐在床边,比他高半个头,正低头看着他。
“你醒了?”那男孩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碎裂的玻璃,想起那股冷香,想起那双黑色的皮鞋——
“别怕。”那男孩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男孩的拇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十年后,那只手的拇指上多了一枚素圈。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他床边,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眼神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昨晚的新闻,”池岸忽然开口,“你想查吗?”
沈澜清抬头看他。
池岸没转头,依然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个瓶子,跟你家客厅里的一模一样。”
沈澜清的手指微微蜷缩。
十年前那个夜晚,他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那个瓶子——透明的,小小的,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里面装着浅褐色的粉末。那股冷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骨头,钻进他的梦里,一钻就是十年。
“想。”他说。
池岸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就一个字。没有为什么,没有怎么查,没有你才十五岁别掺和这些。
就一个“好”字。
沈澜清垂下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池岸说这个字。因为每次池岸说“好”,就意味着他会挡在自己前面,把所有危险都扛下来。十岁那年是这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每次他遇到麻烦,池岸都是这个字,然后转身去拼命。
可他不想再让池岸一个人拼命了。
他已经十五岁了。
“我跟你一起。”沈澜清说。
池岸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算不上笑,只是眉眼柔和了那么一瞬。
“知道。”他说,“先去吃早饭。”
早餐桌上,池亭其和龙知兰都在。
池亭其四十五岁,戴着和池岸同款的银边眼镜,气质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是研究所里公认的好好先生。龙知兰比他小三岁,人鱼语言学家,一头长发绾在脑后,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是温柔的。
“昨晚又出去了?”龙知兰把粥碗放到池岸面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担忧。
“嗯。”池岸低头喝粥,没多解释。
龙知兰叹了口气,转向沈澜清:“澜清昨晚睡得好吗?眼睛下面有点青。”
沈澜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还好。”
他没说实话。但他知道龙知兰看出来了——这个养母从来不用追问的方式表达关心,只是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多给他盛半碗汤,多在他房间里放一盏小夜灯。
池亭其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昨晚那个新闻,你们看了?”
沈澜清和池岸同时抬头。
池亭其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依然温和:“那个犯罪团伙,据说涉案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批人鱼骨,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前。
沈澜清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爸,”池岸放下碗,“你知道那个案子吗?”
池亭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当年负责调查的不是我们研究所,是市局。我只听说,那对失踪的人鱼夫妇……”
他顿了顿,看向沈澜清,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沈言和白溪。”
沈澜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从池亭其嘴里听到父母的名字。十年来,池亭其和龙知兰从不主动提起那件事,他问过一次,他们只说“等你长大再告诉你”。后来他就不再问了。
“澜清。”龙知兰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和池岸一样暖,“如果你想查,我们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沈澜清看着她。
“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我们。”龙知兰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沈澜清喉结动了动,点点头。
池岸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喝粥。但沈澜清知道他在听——他拇指上的素圈,正在被反复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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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人家第一次写文,请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