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深海之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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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滨海市北郊,废弃厂房改造的地下赛车场。
池岸把车停在厂房的阴影里,推门下车。阳光炙烤着水泥地面,热浪扭曲了远处的空气,几个年轻人在阴凉处抽烟,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岸哥,方哥在里面等你。”
池岸点点头,穿过厂房大门。
里面比外面凉快得多,也暗得多。几盏大灯悬在头顶,照亮了中间的空地——那里停着七八辆改装车,每一辆都价值不菲。有人正在调试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方觉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旧沙发上,手里拿着瓶啤酒,脚翘在油桶上。他十九岁,寸头,左耳戴着三枚银钉,笑起来有一股子痞气。
“来了?”方觉抬抬下巴,“坐。”
池岸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昨晚又跑了?”方觉扔给他一瓶啤酒,“第几了?”
“第一。”
方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操,我就知道。你小子开车不要命。”
池岸没接话,打开啤酒喝了一口。
方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平时可不主动来。”
池岸放下酒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付政朗给的地址。
“这个地方,认识吗?”
方觉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老周头?你怎么认识他?”
“做瓶子的?”
“对。”方觉把纸条还给他,“滨海市最好的玻璃工匠,专门做定制。不过这人脾气怪,不接陌生人的活儿,得有熟人介绍。”
池岸看着他:“你能介绍?”
方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岸哥,你这是有事儿啊。行,我带你去。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笑:“老周头最近不太对劲。我上个月去找他,他关门歇业了。问他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
池岸的眼神变了变。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周前。”方觉喝了口酒,“怎么,这事儿跟你有关?”
池岸没回答,站起来:“现在能去吗?”
方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他放下酒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我倒要看看,什么事儿能让我们岸哥这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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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城东的一片老社区,楼房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方觉带着池岸爬上四楼,敲了敲左边那扇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我说了吧。”方觉耸肩。
池岸弯腰,看了看门缝。里面塞着好几天的报纸和广告单,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家人呢?”
“老周头一个人住,老婆早死了,儿子在外地。”方觉点了一根烟,“我跟他不熟,就是以前赛车的朋友介绍做过几个瓶子。手艺是真不错,就是人怪。”
池岸直起身,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能不能找人开锁?”
方觉愣了一下:“你要进去?这犯法吧?”
池岸转头看他。隔着银边眼镜,那双十七岁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方觉和他对视了两秒,举手投降:“行行行,岸哥说了算。等着,我找人。”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池岸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上面贴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单子。门框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但又不像是最近留下的。
他的拇指习惯性地抬起来,想摩挲那枚素圈,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沈澜清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再做这些多余的动作。
他把手放下,插进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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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海洋生物研究所。
沈澜清站在大门口,抬头看着这栋灰色的六层建筑。他来过很多次——池亭其在这里上班,小时候他经常跟池岸一起来等爸爸下班。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来找人的。
他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他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您好,我想找一下档案室的陈老师。”
小姑娘抬头,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十五岁的少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浅淡得像琉璃,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陈、陈老师?”她结巴了一下,“陈老师今天请假了,没来。”
沈澜清皱了皱眉:“那……有没有老研究员在?工作二十年以上的那种。”
“有啊,温老师今天在。”小姑娘指了指楼上,“五楼,海洋生物基因实验室。不过他有课,得四点以后才有空。”
沈澜清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谢谢。”
他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等。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脚踝——那两片鳞片已经不痛了,但还是有一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挠。
每次要下雨的时候,都会这样。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边果然聚起了灰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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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整,沈澜清敲开了五楼实验室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白大褂,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是……?”
“温老师好,我叫沈澜清。”沈澜清顿了顿,“我想问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
温书白的眼神变了变:“你父亲是?”
“沈言。”
这个名字让温书白愣了几秒。他看着沈澜清,目光从惊讶变成复杂,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实验室不大,到处是瓶瓶罐罐和仪器。温书白示意沈澜清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递给他。
“沈言……”他慢慢开口,“你长得真像他。”
沈澜清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你问吧。”温书白在他对面坐下,“想问什么?”
“我父亲在研究所工作过吗?”
“工作过。”温书白点点头,“他是我们这儿的外聘专家,专门研究人鱼基因的。那时候我也刚来不久,跟他共事过两年。”
“他是什么样的人?”
温书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很温和,话不多,但一说到专业就滔滔不绝。他对人鱼基因的理解,整个研究所没人比得上。你母亲白溪也来过几次,帮他整理资料。他们俩感情很好。”
沈澜清的喉结动了动。
这些都是他第一次听说。
“他……研究什么?”
“人鱼骨骼。”温书白说,“具体来说,是人鱼骨骼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成分变化。他当时在做一个大课题,想证明人鱼的骨骼会随着情绪波动产生微量变化。”
沈澜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温书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犹豫:“后来……他的研究被叫停了。”
“为什么?”
“因为经费问题。”温书白说得很慢,“也有人觉得他的研究方向太敏感,容易引发争议。总之,项目停了,他也离开了研究所。再后来……”
他没说完,但沈澜清知道他想说什么。
再后来,他失踪了。
“他的研究资料还在吗?”
温书白摇摇头:“他走的时候都带走了。研究所没有留底。”
沈澜清沉默了。
温书白看着他,忽然问:“孩子,你查这些做什么?”
沈澜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失踪的。”
温书白的眼神动了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澜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的事……我劝你,最好别再查了。”
沈澜清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温书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澜清。窗外,乌云已经遮住了半边天,要下雨了。
“有些事,”他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他们是我父母。”沈澜清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温书白回过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那双浅色的眼睛,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二十年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孩子,”温书白的声音很轻,“你听说过‘泣骨’吗?”
沈澜清愣住了。
泣骨。
人鱼传说里最珍贵的东西,百不存一,据说能让人闻者落泪,有起死回生之效。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你父亲研究的最后阶段,”温书白一字一顿,“就是在寻找泣骨的生成机制。”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沈澜清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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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池岸回到家。
客厅里亮着灯,龙知兰在厨房忙活,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他上楼推开门,看见沈澜清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出神。
“回来了?”沈澜清转过头。
池岸看着他,眉头皱了皱:“怎么了?”
沈澜清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池岸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海底的暗流。
池岸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说话。”
沈澜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银边眼镜上沾着细细的水珠。十七岁的少年,眼神却比大人还沉。
“我去研究所了。”沈澜清说,“找到了一个认识我爸的老研究员。”
池岸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说我爸在研究泣骨。”沈澜清的声音很轻,“失踪之前,他就在研究那个。”
池岸的眼神变了变。
泣骨。他也听说过这个传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再查了。”沈澜清垂下眼睛,“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池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你想查吗?”他问。
沈澜清抬起头。
“想。”
池岸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认真的东西。
“那就查。”
窗外,雨还在下。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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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东老社区,四楼。
一个穿雨衣的身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四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工具,蹲下来开始撬锁。
五分钟后,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一股霉味。他打开手电筒,在房间里四处翻找——抽屉、柜子、床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最后,他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站在某个实验室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言,2014年3月摄。
雨衣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房间,推门离开。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雨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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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