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物语 第12章 花弁雪05

(5)

一周后，我与鹤丸约千叶上条一起出来聚餐。

这就是石川的计划，由我来吸引千叶薰的注意，他带人埋伏在暗处找机会抓人，而鹤丸则是安放在近处的保险，看情况配合时搜课行动。

吃饭的地点选在一家西餐厅，是个人少得仿佛被我们包场了的地方。事实上我一开始还真的以为这里被时搜课暗中包场了，毕竟抓人这种事不便有无关人员围观。

直到酒菜齐备、气氛正热络起来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餐厅。

“姐，你怎么还跟这个人交往呢？”

“小光，你怎么会在这？！”

千叶光——千叶薰的弟弟，那个被上条优人评价为“没有音乐天赋”的年轻人。此时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的桌边，看起来像是从工作场所匆匆赶来的，大衣下的机工裤上蹭着大块的机油，头发脏乱油腻。他歪着身子挡在千叶薰的座位前，目的显然不是来吃饭的。

我可以确定，千叶光与上条优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能单纯用“不太好”来形容了。千叶光在与他的姐姐说话时，目光懒懒斜向上条，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上条则没有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玻璃杯。

而夹在俩人中间的千叶薰，神情非常慌乱。

“姐，我不是说过了，我想学音乐去找个私人培训班就行。这人都是个废物了，你还跟他纠缠什么？”

“小光！你胡说什么呢？！”

千叶薰猛地站了起来，像是要把上条挡在身后一样。后者的脸色已经铁青，但仍一言不发。

“我这是胡说吗？姐，你们当警察的可要讲证据。”千叶光笑嘻嘻反驳。

他探头绕过他的姐姐，盯着上条的目光就像是冰冷的水蛭，牢牢吸附在他身上：“喂，你就这么躲在女人身后吗？”

“小光！你没看到还有外人在吗？！”

“外人？”千叶光的视线这才像是刚发现我和鹤丸的存在一样转向了我们，立马换上一副赔罪的笑脸，“哎呀，才注意到二位，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没事，我们没关系。”

从千叶光出现开始，鹤丸就在一心一意切他盘子里的牛排，此时只能由我尴尬假笑着应对。对方这套“自己并非故意”的说辞连傻子都不会信，他的眼里分明跳荡着报复的快感与得意。

这就是他们时搜课所说的“家庭关系和睦”？怕不是对“和睦”这个词有什么误会。

我悄悄环视周围，不知道埋伏在暗处的时搜课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实讲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个计划是稳妥的，但没想到变数来的这么快，好像注定了不会成功一样。

这时，与弟弟僵持中的千叶薰提出一个我也很在意的问题:“小光，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有人电话通知啊，是谁我也不知道。”千叶光回答。

千叶薰沉默半晌后，慢慢转过头来，望向了我。我在她刀子般锋利的目光中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怀疑我。

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场聚会表面上看应该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站在千叶薰的角度排除她自己和上条，会告密的就只有我和鹤丸了。

突兀的解释只会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向千叶薰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也不知道这样能否打消她的疑虑。她注视我的眼神像冻结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瞳里了一样，冰冷安静，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突然她道:“抱歉失陪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我目送千叶薰离席，犹豫是不是该跟上去。在没有她的阻隔后，千叶光与上条间的气氛越发一触即发。

腕表终端这时收到石川发来的信息，内容是:拖住目标。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鹤丸吃东西的声音。这家伙吃的还挺香，都快把他那块牛排吃完了。我暗中踢了他一脚，在桌子下面向他晃晃终端屏幕。他垂目扫了眼，向我递来一个让我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咽下嘴里的牛肉，抬手打了个响指:“服务员，菜单！”

“千叶弟弟要吃点什么吗？”鹤丸示意服务员将菜单递给千叶光，向他热情推荐，“那个西冷牛排套餐还不错哦。”

……喂喂，要拖住的不是这家伙啊！这不是反而在添乱吗！

眼看着千叶光大大方方接过菜单，在千叶薰的空位坐了下来，我头皮都麻了。果不其然，上条接着站起身，向我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很抱歉，二位，我晚上还有些事，先告辞一步。”

“等下，上条先生，学姐她还……”

“没事没事，你去忙，千叶那边我会解释。”

鹤丸笑眯眯打断了我想挽留的话。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那张开朗的笑脸，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条就这样无法阻止地离开了餐厅，不知道时搜课的人会不会真的放他走，但局面显然正在向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千叶光点完菜后，鹤丸接回菜单，还愉快地问我:“还想再吃点什么吗？”

吃你个鬼啊！我暗暗白了他一眼，面上保持着礼貌笑容:“学姐是不是去的有点久了？”

“有吗？”鹤丸翻着菜单，漫不经心道，“要不再给你来份甜点吧，焦糖布丁怎么样？”

“……我去洗手间看看。”

不再理会鹤丸，我起身离开了座位。不好说千叶薰去卫生间的时间是不是真的长了，但我现在急需逃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冷静一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手机里没再收到石川的指示，我只好先给他发了条消息。在等待他回复的时间里，姑且先去卫生间看看情况。

走到女卫生间前，里面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推门走进，外间的盥洗区的确空无一人。我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在回荡的水声中试探地向里间的厕所区呼唤:

“学姐？千叶学姐？你还在吗？”

厕所区一片安静，无人回应。

“学姐，上条先生自己先回去了。”

我慢慢拧上水龙头，随着嘈杂的水声逐渐减弱、息止，里间仍没有一点动静。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我走进厕所区，看着安静整洁的过道。白炽灯的光线不甚明亮，将狭窄的空间渲染成一种阴冷而苍白的色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不适。

这里有三间厕所隔间，前两间的门都虚掩着，只有最里间的门扇紧闭。

我走到最里间厕所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学姐？学姐你在里面吗？”

门里安静无声。

我不禁深吸了口气，又被呛得捂住口鼻。这里消毒水的气味太浓了，只待了一会就让人头晕脑胀。

笼罩在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我犹豫了下，弯身正打算从门底空隙向里看去……

随着“砰”的声巨响，一截刀尖破门而出，在我的头顶堪堪擦过！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动作竟救了自己一命，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那刀腐朽却锋利，黑色的刀身缠绕着污浊的瘴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待回过神来，又一声巨响紧跟而至，面前的门板被一股巨力撞破，锋利的碎片追着我狼狈躲闪的身形如子弹般飞射。我摔倒在墙壁上，还来不及直起身子，似巨型蜘蛛的身影已迎面扑来！

狭窄的夹角空间已经再无处可逃，我努力避开要害，钢刀般的肢足刺进我的肩膀，将我钉在身后的墙壁。钻心的疼痛传来，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想象中的致命一击没有紧跟而来，那怪物另一根刀形肢足停在我额前咫尺之处，其余节肢如铁笼般困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吃力地将目光投向门板被破坏的厕所间。千叶薰站在里面没有跟出来，脸藏在阴影里，沉默地迎上我的目光。

她身后的墙壁上，一个黑色漩涡状的时空洞正在缓慢张开。

“千叶……别做傻……唔！”

肩膀里的那截足刃突然拧动起来，将肌肉进一步撕裂，我吃痛说不出话来，也无暇再顾及千叶薰。眼前的溯行军冲我无声地咧开嘴角，显然在享受折磨我的乐趣。我咬紧牙关不再吭声，死死盯着它狰狞可怖的面孔。

这下怕是难逃一劫了……自己的生命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仓促结束，我是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溯行军还给我留了几秒回顾人生，可我的脑海里没闪过半点走马灯的影像，有的只有许多不甘。

不甘该做的想做的还没有做成一样，不甘一个人在这里死去，不甘……与某位神明大人的恩怨还未曾了结。

随着持续的失血与剧痛，我的眼前正昏暗下来。模糊的视野中，抵在额前的足刃再次高高抬起，像刽子手扬起刑刀。

鹤丸……鹤丸国永……等我死后多久，你能找到我？

一道银光闪现，切开已近黑暗的世界。

浓腥的血液泼墨般喷溅向空中。

我看着溯行军高举的足肢终于落下，却没能触碰到我。形同钢刀的足刃在下落的过程中就如风化的干尸枯朽碎裂，随着从中间分裂的躯干一同飞散作片片灰烬。

怪物似沙丘崩塌，露出身后挥刀的人影，逆光中的轮廓修长如鹤。

我失去了支撑，脱力的身体贴着墙壁滑落下去，却被一双手接住。那双手将我揽进怀里，抱着我小心坐下后，有些慌乱地去按我的伤口。

恍惚中我辨认出熟悉的气息，不禁唤他:“鹤……？”

“嗯，是我。”

意识在这句回应中清醒过来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鹤丸的声音好像在抖。

“鹤……千叶薰呢？”

“她跑了。”

眼角余光里，墙壁上漩涡状的黑影正收缩消失。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快得仿佛是我的幻觉。我努力想坐直身子，看清些那里的情形，却被鹤丸牢牢禁锢在怀里。

“鹤，我没事……”

鹤丸没有说话。我没力气挣开他，也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能这样被他沉默地抱着。他按在我伤口的手指很用力，大概是为了止血，但他环抱我的手臂也很紧，让我有些呼吸困难。

但我一时也不想提醒他这点。刚刚的生死险境就像一场极短却也极真的噩梦，很难彻底醒来，只有此刻他紧贴的体温和身上白檀的气息将我与现实相连，让我逐渐忘记梦中经历的恐惧。

时搜课的人很快赶到了。志水最先冲了进来，向我们焦急地问:“千叶薰呢？”

鹤丸没理她，我也没精神回答。她在巡视四周一无所获后，再开口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千叶薰哪去了？不是说让你们拖住目标吗？”

“志水！”

后进来的石川喝住了她。他大步迈过来，插进我们与志水之间，在鹤丸阴沉的目光中神情凝重地对我关心道:“神代小姐怎么伤的这么重？发生了什么？”

“是溯行军。”我强打起精神，回答他。

“千叶薰逃走了，她的确与历史修正者有联系。很抱歉，恐怕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没办法再帮你们的忙……”

“本来就没帮上什么忙。”一旁志水嘟囔道，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我听见。

心头顿时一股火起。不顾鹤丸阻止，我挣扎着站起身，直视志水。她心虚地别开了脸，但下撇的嘴角仍清晰摆明着不满和轻蔑。

她的表现很奇怪，与我此前对她的印象判若两人。但我现在没心情也没力气去探究这其中蹊跷，这个任务我本来一开始就不想接，赶鸭子上架陪他们折腾了快一个月，也是时候彻底了结了。

我张开染血的手掌，倒是刚好，省得掏符纸了。以血液为薪，青色的灵焰在掌心燃起，我抬手将它们挥向空中。灵焰化作蝴蝶的形状，向四面八方分散飞去，薄翅洒落点点萤火般的“鳞粉”，是发光的咒文。火光交织凝结，形成浅青透明的帐幕从高处落下，笼罩整个空间。

时空拥有“记忆”。万物存在以空间承载，以时间度量，皆会留下痕迹。灵焰结成的帐幕上开始浮现半透明的影像，仿佛按下倒放键的影片，将今晚此处的经历倒退重演，呈现在众人眼前。四周一片鸦雀无声，我看到石川脸上露出的惊讶神情，以及志水变得难看的脸色。

可惜体力已经撑不住陪他们看“电影”了，我现在只想早点回本丸休息，于是比了个撤回的手势。帐幕碎裂，碎片还原作点点灵焰，回到我手中，随着手掌翻转的动作凝实成青色的结晶体。

我将这东西抛给石川:“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记录在这里了，你们回去自己看吧，也许能找到你们要的证据。”

“以后别再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