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知瑾悠悠转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雨丝,轻轻敲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夜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气,混着桂花将落未落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梦是醒。
“阿回……阿回……”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舌尖抵着上颚,吐出那个名字——阿回。为何是阿回?因为未归,未归。她总怕他一去不回,便用这个名字唤他,像是在心里系了一根线,线头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头拴着他。只要她还叫着,他就不会走远。
“阿回,你回来了……”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可嘴角却是弯着的。那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鬓发,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子落在发间。
沈既白低头看着她,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泪脸。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大小姐喜欢叫这个名字,”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声音里分明多了一点什么,“那就多叫叫。”
知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哭腔,又软又哑,却满满的都是欢喜。
“阿回,阿回,阿回……”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像是要把这几日没叫的全都补回来。
顾言玺站在不远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他看着她——看着她躺在别人怀里,看着她对别人笑,看着她的眼泪为别人流,看着她的欢喜为别人绽放。他的妹妹,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拳头。那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像两根绷得太紧终于断了的弦。
他转身,脚步很重,重得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这一幕刚好被沈宝珠看见。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灯笼的光照不到她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颗被打湿了的星。她早知道顾言玺对顾知瑾的心思——不是觊觎,是爱慕。那爱慕太深,深得像一口枯井,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可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即便有顾知瑾的庇护,她嫁进这个家之后,也不会好过。没有人会真心待她,没有人会把她当家人。她只是一个被安排进来的外人,一个挡箭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知瑾总说什么不靠男子,可不还是靠着萧瑜这个皇帝?这世上的女子,哪有不靠男子的?她又能靠谁呢?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僵硬得像冬天的冰:
“既然不舒服,就来屋里坐着吧。”
那声音太冷了。冷得像一把刀子,扔出去就没有想过要收回来。
顾言玺瞬间察觉到了那冷意。他皱起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既白倒是浑不在意。他抱起知瑾,转身朝着房间走去,步伐稳当,像做惯了这件事。
沈宝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灯笼的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黄,可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被冷落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在家里也是这样。没有人会在意她,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盼着她来。
她本想跟上沈既白的步伐,可顾言玺忽然开口了。
“站住。”
她的脚步一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有些疼。这是顾言玺在落水之后、争吵之后,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还是希望未来的夫君可以爱惜自己的。
她转过身,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啊,夫君……怎么了?”
“不知廉耻。”顾言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她心口上,“你我未成婚,你便如此轻浮,随意唤我夫君。”
沈宝珠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公子息怒,”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是奴婢的不是。”
顾言玺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并没有怒气。可是沈宝珠太清楚了——这种平静,比怒气更可怕。
“管好你的心思。”他看着她,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摆设,“不管县主跟你说过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知瑾一向坦诚,什么体己话都会跟人说。他的妹妹,他心心念念的人,就是这样单纯。衬得他自己,腐烂不堪。
沈宝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把她推进祠堂,说“跪到你知道错为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跪着,跪到膝盖肿了,跪到天黑了,跪到没有人记得她还跪着。
她忽然不想再跪了。
她站起来。
膝盖还在发抖,声音还在发抖,可她站起来了。
“顾大公子,”她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僵硬却一字一顿,“难道你就清白?”
顾言玺面露不耐:“你何意?”
“这样你就没有耐心了?”沈宝珠的声音忽然大了些,那哽咽还在,可那僵硬已经变成了一种她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孤注一掷,是不管不顾,是把命豁出去了,“呵……顾大公子,你对知瑾有着那样的心思,所以也便觉得别人同你一样肮脏吗?”
她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可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我确实想要得到你的宠爱。可是……难道一个女子想要得到未来夫君的爱,是错的吗?”她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可她的下巴是扬着的,“你们只让女子依附于男子,女子何来立身之本?你们凭什么不把女子当人,仿佛一个物件一样?”
夜风吹过她的发梢,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顾言玺的耳朵里。
“我同你一样是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没有停,“你凭何让我自称奴婢?我是你未来的妻,你就如此贬低你的妻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鸟。
顾言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她,想告诉她她不懂规矩,告诉她她僭越了,告诉她她不过是个——
他看着她的脸。
泪流满面的。委屈的。倔强的。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祈求被看见的光。
像一个人。
那种委屈的语气,好似世间再没人会爱她。好像整个世界都把她扔下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低头。
他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不是为知瑾,是为眼前这个人。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想要离开。可走到廊柱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张口说了一句——
“抱歉。”
声音很小,小得像夜风里的一片落叶。可沈宝珠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轻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
另一边,知瑾已经好了很多。
雨声渐密,芭蕉叶上的响声连成了一片,像谁在轻轻敲着一面鼓。屋内的烛火被风扰动,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忽儿近,一忽儿远。
知瑾感觉自从沈既白和她额头相抵后,身体似乎再也不难受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温热的踏实。
她被沈既白放在榻上,背后是柔软的锦褥,身侧是他温热的体温。她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怎么你这么喜欢把我放到床上?”她问,眼睛弯弯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沈既白低头看她。烛火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笑。他露出那种天然的、不着调的、让知瑾又爱又恨的笑。
“大小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蛊惑,“还能是为什么?”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轻轻勾着她衣襟的系带,似乎想解开。烛光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拨弄琴弦——可她知道自己才是那把琴。
“不如,趁现在,我们……”他狡黠地笑着。
知瑾的脸红了。那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脖颈,像春日里慢慢洇开的桃花。她没有反抗。她只是笑着,红着脸,伸出手去抓他的肩膀。
她有点紧张。
毕竟,这还是白天。
窗外有雨,有风,有芭蕉叶沙沙的响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整个世界都还在,可她只看得见他。
他低下头,正准备吻她的脖颈——
她听见了。
廊下传来的,极轻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