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沉,街巷间的灯火连成了一片橘红的光河,将青石板路映得明灭不定。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晕也跟着一摇一摆,在地上拖出忽长忽短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被风吹散,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知瑾被那人扶住肩膀,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灯火落在那人脸上,眉目与她的有三分相似——都是江南烟雨里养出的清隽轮廓,可他的线条更硬朗,下颌收紧时有几分冷峭的锋芒。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矜贵。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如松如柏,腰间系着白玉带,夜风拂过衣袂,周身气度清冷而端方。
是王权。知瑾的表弟,和她同岁。母亲妹妹的儿子,也是她在国子监里最亲近的人。若论起血缘之外的亲近,他排第二。
“阿权!”知瑾看清来人,惊惶的神情一扫而空,眉眼间顿时绽开明亮的笑意,像是夜行的人忽然撞见了一盏灯。
王权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嗓音清润:“怎么了,阿姐?”他扶着她肩膀的手还没有收回,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知瑾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她当然不可能说真话,可谎话也得编得像些。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几分后怕的模样,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撒娇似的委屈:“阿权,我方才……被一只小狗吓到了。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冲我叫,我吓了一跳就跑,跑着跑着就迷了路……”
她怕狗。这事王权知道。国子监读书那几年,每次路上遇见野狗,她都是第一个躲到他身后的。他习惯性地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还是这样莽撞。哪条巷子?明日我让人去看看。”
他没有怀疑。知瑾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可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祁玉衡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说“你也要像对你兄长一样对我吗”——他知道顾言玺的事。他还说“你与他还有太子,你们一起设计顾言玺”——他连设计细节都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还有,他说是因为看到她与沈既白亲近才生气、才亲她。所以,他对她……是因为嫉妒?
那顾言玺呢?顾言玺见到沈既白的时机比祁玉衡更早,他知道的会不会也比祁玉衡更早?如果他知道她设计了他——不,他应该不知道。他那么聪明,若知道了,怎么会毫无反应?还是说,在他心里,她始终只是那个需要保护的、有点笨的漂亮妹妹?
知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顾言玺不了解她。裴度呢?裴度连沈既白都没见过,又是为什么?
她想着想着,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哼”了一声。
王权微微偏头看她,目光里带了点疑问。
知瑾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已经很深了,街市上的行人也稀落下来,灯笼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浓稠。
“哎呀,”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朋友好像被我忘了。”
“什么朋友?”
“就是你大嫂啊!”知瑾拉起他的袖子,“我们一起去找找,别让她走丢了。”
王权听见“大嫂”二字,神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别让嫂嫂走丢了。”嫂嫂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十分顺畅,仿佛沈宝珠已经是家中一员。
知瑾拉着他先折回珍宝楼。楼前的灯笼还亮着,可大门已经半掩,里面的伙计正在收拾柜台。知瑾探头望了望,没有沈宝珠的影子。
又跑去别院。院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
最后,她带着王权回了顾府。
顾府门前的灯笼比街市上的更亮,朱漆大门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暗红。门房见是知瑾,忙不迭地开了门,又看见她身后的王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拦。
王权没有递拜帖。但跟在知瑾身后,自然没有人敢拦。只是知道他来的人,也的确很少。
到了内院门口,王权停下脚步。
“外书房等。”他说。他是外男,跟着知瑾进内院不妥。
知瑾点点头,吩咐婢女去请父亲和母亲,又让人去沏茶。
不多时,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母亲见王权站在外书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嗔怪地看了知瑾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让阿权在这里等?也不请到内厅去。”
知瑾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母亲与姨母情谊深厚,姨母的孩子,自然也是她的孩子。她与弟弟妹妹姐弟四人情深义重,知瑾与几位表兄妹关系也极好。只是王权毕竟是外男,没有母亲出面,不好请到内厅去。幸好母亲今日身子好了些,亲自来迎。
寒暄几句后,母亲拉着王权往内厅去了。知瑾没有跟去,她还有别的事。
她在回廊下找到了顾言玺。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靠坐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盏,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知瑾注意到他今天一直没怎么出来,一个人生闷气,生了好久,却还是不肯回房。
她小跑过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兄长,阿珠呢?”
顾言玺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簪子。他送的那支玉簪,不在她发间。
他的手指微微蜷紧。
可她的手正拉着他的手腕。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碰过他了。
顾言玺的脸一瞬间红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他偏过头,朝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谢谢!”知瑾松开手,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母亲和几位夫人的说笑声:“哎哟,玺儿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一见到知瑾就脸红呐……”
余下的话,知瑾没有听到。
深秋的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檐下的灯笼轻轻晃着。顾言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拉过的手腕。那上面的温度还没有散尽。他心里那些闷了许久的怨,像被风吹散的雾,忽然就淡了,淡得几乎找不到痕迹。
知瑾穿过一个月洞门,在屋檐下看见了沈宝珠。
檐下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宝珠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又像是只是冷。
夜风从空旷的院子里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又放下。
“怎么了?”知瑾走过去,歪着头看她。
沈宝珠没有看她。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池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不会快乐了。”知瑾皱了皱眉:“为什么?这里有吃有喝,再也不用担心温饱问题了不是吗?我还会陪着你啊。你还有了家。”
“可是,”沈宝珠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细细的颤意,“家里人都不待见我,那还是家吗?”
一滴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悬了一瞬,然后砸在地上。又一滴。灰尘被砸开一个小小的人,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知瑾没有看见。她只是听到沈宝珠的声音变了,以为她只是有些低落。像知瑾这样的人,有钱有势,从小被捧在手心,她不会因为“被人不待见”而哭。她伤心过,可让她伤心的人——顾言玺、裴度——在她看来,都是疯子,是有病。
所以她觉得,沈宝珠也不会真的为这种事哭。
“别想太多,”知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快,“早点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沈宝珠没有应声。知瑾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檐下只剩沈宝珠一个人。灯笼的光晃了晃,灭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了沈既白。
没有任何预兆的,沈既白那张脸忽然就浮现在眼前——散漫的笑,淡色的眼眸,发尾那一抹靛蓝,还有他总是似有若无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想她了吗?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在帮那个大娘喂鹅吗?
一连串的念头涌上来。毫无防备的,猝不及防的。
一滴泪落了下来。
清亮的,透明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碎掉的星。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滑过她因奔跑而泛红的颧骨,滑过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最后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颤了颤,又落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的,安静的,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细细的溪流。她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是在哭,倒像是在等一场雨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忽然缺了一块,那一块刚好是沈既白的形状,她补不上,也不想补,就这样空着,风一吹就疼。
她心想——
我也有另一个家。
可是,我好像被抛弃了。
然后她倒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
顾言玺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他一直在悄悄跟着她,看她找沈宝珠,看她站在屋檐下发呆,看她在月下无声地落泪。此刻他看见她倒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这边跑——
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掠出,裹着夜风,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在她倒下的瞬间将她接住。
沈既白。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月色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他的发尾还是那抹靛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的脸有些苍白,但那双淡色的眸子依然清亮,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瑾被他抱在怀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回……阿回……”
她努力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沈既白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夜露微凉的皮肤,贴上了她冰凉的额头。
两片阴影融在一起。
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他们拥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完整的、密不可分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