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外,朝臣早已浩浩荡荡侯着。
李炽踏进中门前,在门外看见了崇王的亲卫,往日那些待他亲近的亲卫态度不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朝他下拜叩首。
“参见九皇子殿下。”
“免礼。”李炽一如既往地朝他们微笑,没有停留,径直踏进中门。
说来,他如今的亲卫都是哥哥挑选的,相当于他的势力是哥哥培植起来的。
那么,在他和哥哥分庭抗礼后,这些人,究竟奉谁为主?
中门前立着恢弘的玉屏,屏上雕着恢弘慈悲的神像,冷白的玉,浮动的幽光。
屏后是袅袅香火,明明暗暗的香火中站着许多虚虚实实的人影,那些身份尊贵的三公九卿皆是一身素衣,李炽的脚步一顿,他看见了哥哥。
那人站在人群正中,身形高挑颀长,面对着灵位上飘忽摇曳的火光,背对着他。
幽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镀着一层雪。
暗中明,雪中冷,神仙一般的人物。
李炽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钉。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倏忽回过头,当世无二的仙人之姿,让人一阵恍惚,宗庙雾蒙蒙的昏黄烛光全都变作了捉摸不透的月光,清绝浩渺。
声线清冷温和,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从盈。”
“崇王殿下。”
李炽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一直走到他身侧,按照礼部的规矩,同为元后的亲子,他必须站在哥哥身边。
崇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长香递给他,道:“你来给母后上一柱香。”
李炽接过长香,长香已经点了,对方递过来时,点燃的前端朝着他,后端朝着李炽。
指尖相触,李炽的手抖了一下,香灰落到崇王指尖和虎口,崇王恍若不觉,温和地朝李炽微微点了一下头,是一个熟悉的安抚的动作。
李炽眼睫微颤,不再看他,上前给元后上了香。
他望着那尊有姓无名的灵位出神,天子发妻,谢氏女,他的母后,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据说母后和父皇在外南巡时,途径仙游时,母后不慎难产,艰难生下他后便薨了,那时候哥哥才六岁……
旁的皇子幼时会哭着喊着要母妃,而他幼时只会喊哥哥,要哥哥。
“哥哥,哥哥……你去哪了?”
李炽那时才两三岁,抱着李观政的小腿,哭嚎着不让他走,雷声大雨点小。
穆妃在后头看着这对兄弟,元后薨后,她被陈郡谢氏送进宫,作为皇长子和皇三子的母妃,抚养他们二人。
李炽不必多说,才刚刚出生的婴儿,对生母没有记忆,很容易将她视作生身母亲,但是皇长子已经六岁,温和恭谨,却与她并不亲近,唯独疼爱胞弟。
李观政弯腰抱起李炽,轻声哄着:“哥哥去上书房了。”
李炽主动贴着哥哥的面颊,把自己湿漉漉的小脸和哥哥干净的脸贴在一起,抽抽噎噎地问:“哥哥为什么要去上书房?哥哥去了那里,从盈就见不到哥哥了。”
李观政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脸腮,耐心地解释道:“哥哥不去了,但是,哥哥要是不去,太傅会来骂哥哥的。”
李炽努力地思考哥哥的话,挥着小手,道:“太傅要是来骂哥哥,从盈替哥哥打他。”
李观政噗嗤笑了,亲了亲幼弟的脸腮,道:“可是从盈太小了,打不过他。”
李炽很惆怅,哥哥说得对,太傅长得高高的,他小小的,他打不过太傅的。
李观政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轻声细语道:“从盈要多睡觉,睡好了,才能长高高,从盈长高了,哥哥就不用去上书房,也不用离开从盈了。”
李炽觉得哥哥说得甚是有理,乖乖地点头,正好他也哭累了,在哥哥怀里困困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睡着了。
李观政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人儿放在小床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收了笑容,淡淡地对穆妃道:“劳烦娘娘照料从盈。”
明明眼前人还不到十岁,偏偏穆妃无端端地畏惧他,她有点拘谨地笑了笑,道:“殿下不必忧心。”
……
长香即将燃尽。
李炽与崇王一同跪下,撩起衣摆,叩拜前面的灵位。
眼前烟火萦绕,耳边钟磬声珰瑝不绝。
祭典结束后,朝臣散了,负责诵经的僧人以及点油添灯的宫人退到宗庙外,偌大的宗庙,剩下二人。
李炽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从盈。”
哥哥的音色清冷温和,轻轻唤他的小名,像是敲在他心上。
李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道:“殿下有话便说。”
身后响起脚步声,越靠越近,李炽低头看自己的足尖,上面覆盖了一层阴影,他整个人都被吞进这片阴影中。
“从盈,你不想见哥哥么?”脚步声停住了,崇王没有继续靠近。
李炽心脏鼓噪,不远处钟磬撞出一声声响,他听见自己用冷淡而陌生的声音道:“不敢。”
“从盈,”崇王并没有因此动怒,声音反倒愈发平和低沉:“你想要什么,不妨和哥哥直说。”
耳边钟磬长鸣。
心跳声越发急促。
李炽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冰凉,他转过身,抬眸,看向哥哥,低声道:“我想要谢氏鼎力襄助,想要权势,想要……”
他声音骤然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仰着头,望着哥哥,一动不动。
同为元后之子,凭什么哥哥得谢氏鼎力扶持,而他却什么都没有?
哥哥只比他年长六岁而已。
崇王安静地注视着胞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平他美人尖下稍显凌乱的鬓发,“你只是想要这些么?”
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眉骨,似有似无,激起一阵颤栗。
李炽僵住了。
昏暗的宗庙里,在无数尊灵位的注视下,他脸上冰凉的神情渐渐凝固。
他犹豫片刻,依旧仰着头,下颌微微抬着,有些倔强,又有些委屈,像小时候向哥哥索取心仪之物一般,带着一点别扭和任性:“我想要,难道你会给我么?”
比起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崇王显得平静得多,熟练地用掌心托着他的下颌,用帕子轻轻擦掉他的眼泪,语气里有些无奈,像从前的每一次一般:
“好从盈,哥哥会给你的。”
“天地间,有什么比骨肉至亲,同胞兄弟还要紧?”
有什么比你我二人还重要?
朝臣公卿已经走完了,崇王殿下和九皇子殿下还未出来,郑让在中门外等着,他的徒弟郑敛年纪小,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两位殿下会不会……”
前阵子九皇子殿下谏言崇王殿下之事,如同投石入静湖,传得沸沸扬扬,九皇子所谏不是什么大事,对崇王府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这桩事里,最令人咂舌的是兄弟阋墙,胞弟攻讦兄长。
崇王殿下和九皇子殿下久久未出,怕不是起了什么争执?
郑让道;“慎言。”
他是元后指给崇王殿下的贴身随侍,从小伺候崇王,元后薨逝那年,崇王才六岁。
那时,崇王没有跟随帝后南巡,一直待在宫里等着元后归来,他没有等到一向疼爱他的母后,只等到元后已经下葬皇陵的消息,以及一个元后难产生下,尚且嗷嗷待哺的孱弱婴儿。
那裹在红襁褓里的婴儿被送到坤宁宫,刚刚才得知元后死讯的崇王坐在宫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恍若木人。
直到听到婴儿尖利的哭声,他才慢慢地抬起眼,用干涩的声音低声问他:“郑让,什么东西在叫?”
“是九殿下,您同母的胞弟。”
郑让小心翼翼道。
崇王慢慢站起身,循着声音走到抱着婴儿的乳娘面前,用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看,乳娘心生害怕,手下一颤,一出生便没了生母的婴儿哭得更大声了,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穿人的耳膜。
“好吵。”
崇王面无表情道。
郑让从未见过这般神情的崇王,仿佛七情六欲都随着元后的薨逝消失了,他没有对幼弟的怜惜,也没有疼爱,只有……
恨。
令人胆战心惊。
“……殿下,殿下,这是娘娘生下来的孩子,这是您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郑让怕极了,声音止不住得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崇王脚下。
“……弟弟?”崇王声音虚弱,带着前所未有的阴冷,他盯着婴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给我。”
乳娘下意识抱紧了怀里哭嚎的婴儿,明明是眼前的小少年是皇长子,是九殿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总不至于加害九殿下,但是……
她犹豫再三,忍着惶恐,小心地将婴儿递给崇王,崇王接过那团温软的幼儿,又看了许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弟弟,反倒像是在端详某种离奇古怪的存在。
郑让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一切,伸着双手,预备随时接住九殿下,他压着声音劝道:“殿下,就算小殿下死了,娘娘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娘娘去了,你和小殿下就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陈郡谢氏树大招风,陛下早已心有不满,如今娘娘去了,陈郡谢氏只能指望您了……”
崇王头一回抱婴儿,动作很生硬,婴儿也不舒服,比方才哭得还要大声。
殿外风雨晦暗。
幼年失恃的崇王,慢慢抱紧了怀里哭嚎不止的婴儿。
……
“大殿下和小殿下,是患难之情。”
郑让道。
“往后谨言慎行,切莫妄议。”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郑敛的舌头,郑敛一惊,紧紧地闭住了嘴。
脚步声响起。
郑让抬眼望去。
崇王殿下走了出来,跟在他身侧的,是九皇子。
九皇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应当已经消弭隔阂,郑让心下宽慰,迎上前行礼:“殿下,小殿下。”
崇王温声道:“备车,回府。”
马车上。
处处铺着软垫,放着红龙布偶,案几放着热茶和零嘴。
李炽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那只长角的红龙,明明与先前一般无二,不知怎么,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从前不知道自己是坤泽,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哥哥怀里,如今……
明明信期前几日便已经走了,后颈也贴了厚厚的膏药,方才还好好的,此刻坐在哥哥对面,偌大的马车内只他们二人,后颈不知为何,忽然隐隐发烫。
“哥哥……”
李炽开了口,打破了令人难耐的寂静,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崇王在看手里的简牍,提笔勾画,垂下眼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胞弟,声音温温和和:“怎么了?”
李炽张了张嘴,没说话,掩饰性地举起茶盏,是他打小便喜欢的信阳毛尖。
正捧着茶盏慢慢地饮,耳边倏忽响起哥哥的声音:“从盈,你看看。”
李炽呼吸一急,险些呛到,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冷冽的不知名的淡香扑面而来,崇王俯身靠近,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了抚他的脊梁。
“不急,慢慢喝。”
李炽放下茶盏,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接过哥哥递来的简牍,目光往下,陡然一怔。
上面记的是京中各大士族的族谱,按照官职从高到低,依次往下,记录着每个人的把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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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疑是神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