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炽指尖微微一紧,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哥哥多年在燕京深耕的脉络,上面随意一行字,能够轻易叫燕京甲第里的锦绣朱宅一夜成空。
“哥哥……”
李炽凑了过去,眼眸里倒映着哥哥的脸,呼吸稍显急促。
崇王的眼睫微微翕动,如梦初醒一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从盈。”
声线温和平静,抚平了李炽起伏的情绪。
李炽再次举起茶盏,痛饮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平静下来。
“哥哥,多谢你,”少年眼眸明亮,“等我当了皇帝,哥哥想要什么,我都给哥哥。”
话音甫落,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这句话无论对谁说,都是大逆不道,若是哥哥……
崇王神色温和,温声道:“好,哥哥等从盈。”
九皇子谏言崇王不久后,重新回到了崇王府,这个消息砸在燕京里,激起微漪,明面上没人敢讨论这件事,私底下也无人胆敢大声议论。
这件事似乎有些令人诧异,又似乎理所当然,崇王向来宠爱九皇子,兄弟二人亲密无间,何来的隔夜仇?
崇王府的书房内,李炽在听府上的幕僚门客论政,他托着腮,听得入神,眼睫在晴光下熠熠生辉。
书房内的话音稍稍停歇,门外忽而响起叩门声,郑让的声音传来:“殿下,小殿下,七殿下和八殿下递了拜帖登门,如今正在雅厅等着小殿下。”
如今天子膝下有十个皇子,除去年方三岁的十皇子李赐,皇七子李璟和皇八子李渝,与李炽年纪相仿,与他最是要好。
崇王没有说话,看向李炽,李炽已经站起身。
上回他告病辍朝半月,与李璟和李渝有段日子不见,往常这两人最怕哥哥,更别提主动登上崇王府的门,估计是挂念着他,今日才会结伴登门造访。
“哥哥,我去去就回。”
李炽道。
崇王微微颔首,道:“好。”
李炽踏出书房,幕僚和门客没敢开口,崇王收回视线,面无表情,淡淡道:“继续。”
“小九!”
李炽来时,隔着廊庑远远瞧见雅厅里两道坐立不安的少年身影,往日他们在上书房总是坐不住,如今在崇王府的雅厅,倒是坐得端端正正,十分乖觉。
直到看见他,这两个仿佛被施了定身诀的少年才跳起来,两道声音重叠,恶狠狠地唤他的名字。
“小九!你叫我们一阵好等!”
“你前阵子向吏部告假,说是风寒,什么风寒能得半个月?”
“我去春风殿找你,你怎么不见?”
李璟和李渝两个人两张口,吵出了一堆人的气势。
李璟是萧妃之子,母族兰陵萧氏,李渝是薛嫔之子,母族是河东薛氏,萧氏与薛氏皆是武将世家,前者以铁骑镇守西北边陲,后者立足河东,盘踞腹地。
李炽撩摆坐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们以为我愿意得风寒?”
李璟凑上前,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李炽下意识避开。
十个皇子,除了他,皆是天乾。
李璟和李渝,也是。
李璟奇怪道:“你避我干嘛?我洗了手的。”他举起袖子,嗅了嗅,上面还有熏香的味道,是燕京里正时兴的四合香,闻上去清雅隽永。
小九怎么反应这么大?
“洗了手?”李渝笑道:“怕是不止吧,我还闻到了熏香的味道,小九就是被你熏的。”
李炽压下有些凌乱的心跳声,顺着李渝的话道:“是有点。”
李璟被他们一起嫌弃,很是委屈:“明明很香,小九也熏了香,怎么单说我一个人?”
李炽心一跳,他没有熏香,倒是后颈贴了膏药,如今也不是信期,应当不会有信香的味道。
他转移话题:“好了,我得回去了,哥哥在等我。”
李炽作为皇九子,头上有八个皇兄,他的哥哥却只有一个。
见他提起崇王,李璟和李渝都不说话了,李璟犹犹豫豫道:“小九,你和大皇兄……”
崇王比他们年长五六岁,记忆里,崇王总是温温和和,端方有礼,是太傅口中的人中龙凤,待他们这些底下的皇弟也很好。
幼时,他们也一度认为崇王是真的温良恭俭让的君子。
直到那一次,他们和李炽在御花园里玩,李炽坐在华亭下,拿着白玉堆家家酒,堆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小人。
“这是什么?”
李璟凑过去问道。
“是我和哥哥。”
李炽认认真真道:“你看,这个是哥哥,这个是我。”
皇宫里,元后早逝,元后所出的皇长子和皇九子是出了名的兄弟情深,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快,但李璟也没指望他口中的哥哥是自己,捡起白玉,道:“那我要堆个自己。”
“我也要!”李渝道:“七哥你让让,我要站在小九旁边。”
李璟不干了:“先来后到知道吗?而且我比你年长,我要站在小九旁边!”
“你懂什么?我是小八,就应该站在小九旁边!”
李炽两耳不闻窗外事,压根不搭理他们,还在认认真真地堆白玉。
“这是在做什么?”
二皇子站在不远处,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笑眯眯地问李炽。
李炽头也不抬:“堆哥哥。”
“哦?”二皇子道:“我来帮小九。”他伸出手,像是要帮李炽一起堆,随后,笑眯眯地推翻了那两堆白玉。
李炽呆住了,眼泪冒了出来,伸手推了一把二皇子:“二皇兄!你故意的!你故意把哥哥推倒的!”
跟随伺候李炽的宫人慌乱抱住李炽,七嘴八舌哄他:“小殿下不哭,奴才给小殿下重新堆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李炽恨恨地盯着二皇子,“我讨厌你!我要哥哥!哥哥!”
“咯咯?”二皇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身后的宫人也跟着笑道:“皇宫里,什么时候养了一只野雊?”
此话一出,二皇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地看了那宫人一眼,道:“自己掌嘴。”
那宫人扑通跪下来,啪啪扇自己的耳光,扇得面颊高高肿起:“殿下饶命!奴才知错……”
李璟和李渝看得愣住,忍不住骂二皇子:“假惺惺!你个伪君子!”“你故意弄倒了小九的东西!”
二皇子毫不在意,姿态随意在华亭下坐下,懒洋洋道:“辱骂兄长,该当何罪?”
李璟和李渝见不得他这幅嘴脸,冲上去挥着小手打他。
尚且四五岁的李璟李渝和七八岁的二皇子扭打在一起,两个打一个,你一拳我一拳,谁也不肯让谁,周遭的宫人几乎吓破了胆,七手八脚地拉架。
李炽坐在宫人怀里嗷嗷地哭,哭得抽抽噎噎,见二皇子落在下风,拍手笑道:“打他!”
听到李炽的笑声,李璟打得更起劲了,直到被宫人强硬地拉着分开,打得昏天暗地的视线变得清明,他手里揪着二皇子的发冠不放,还想再打一拳,余光中忽然看见一群朝臣立在远处,皇长子站在近处,身后是林立的宫人。
他低着头,哄着怀里的小孩——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李炽何时到了他的怀里。
“哥哥……”
李炽被抱在他怀里,遮得密不透风,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嗓音。
“我刚刚在堆哥哥,二哥哥把哥哥打碎了。”
打得衣衫凌乱的李渝正了正自己的衣襟,爬起身一面端端正正地行礼,一面告状:“大皇兄!刚刚二皇兄还嘲笑小九叫哥哥是在喊咯咯,他的宫人还说小九是野雊。”
皇长子点了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了。”
二皇子面色难看,一手扶着自己歪七扭八的发冠,弯腰向皇长子行了个礼,见皇长子没搭理他,抬脚踢了一下还在扇自己耳光的宫人,道:“这奴才乱说话,把他的舌头拔了。”
**岁的孩童,明明踢人没什么力气,偏偏那宫人被踢得歪倒过去,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皇长子专心地哄着怀里的弟弟,没有说话。
宫人被拖了下去,堵着舌头,呜呜咽咽地求饶,凄厉又可怜,声音渐渐远了。
二皇子想走,却被叫住:“李璲,给从盈道歉。”
皇长子说这话时,还低着头,用指尖逗弄着怀中人,听声音,李炽已经破泣为笑。
“皇兄,”二皇子面色更难看了,道:“我没说什么。”又道;“母妃还在等我呢。”
他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皇长子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
听闻二皇子一回去就病了,病得连上书房都告了假。
李璟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听母妃说,二皇子前脚告病,后脚便灰溜溜地前去穆妃的永和宫,给小九道了歉。
道完歉,还被崔贵妃禁足了数日。
“二皇子是崔贵妃之子,外祖父是右相,背后站着的是博陵崔氏……”
“皇长子背后是陈郡谢氏,舅父是左相……他年纪尚幼,手段恐怖,你往后,千万不可招惹皇长子,更不可得罪了小九。”
母妃的话犹在耳边。
他万万想不到,小九前些日子竟然在朝堂上公然谏言崇王……
那可是崇王。
“哥哥待我很好。”
李炽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当下。
少年说这话时,微微弯着眉,华堂外的天光披在他身上,有风吹动他的发丝。
李璟怔愣了片刻,道:“那就好。”
李渝开口:“小九,大皇兄……”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兄弟间哪有仇隙,说开就好了。”
李炽点了点头,想到哥哥还在等他,转身正要告辞,李璟挥了挥金玉扇,道:“小九别急着走,这时节热得慌,我们约个时间,一同到汴河上泛舟可好?”
也确实有段时间没有出去了,李炽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准备离开雅厅。
“小九你等等,”李璟又叫住了他,有些别扭道:“我上回和小八路过宝华寺,僧人非要给我送平安符,说是可以保佑人一辈子不生病,我不信这些,你带着。”
说着,将平安符朝李炽抛来。
李炽一把接住,没细看,转身走了,撂下一句轻轻的:“谢了!”
……
李炽回到书房时,门客和幕僚已经讲到了另外的政事,见李炽回来,不由安静下来。
崇王温声道:“和他们说了什么?”
李炽挨着兄长坐下,道:“他们约我去汴河泛舟。”
崇王伸手将薄衾递给他,道:“你应了么?”
李炽接过来顺手盖在身上,道:“应了。”
崇王点了点头,道:“也好。”又道:“小七是个直性子,小八有些心思,不足为虑。”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幕僚道:“重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