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朱红丹墀上,晴光漫漫,刺目冰凉。
少年一身绛红圆领袍,金冠,金腰带,腰上系着七色悬丝,发丝漆黑胜鸦,艳极生辉,在周遭长阶上的满朝朱紫中像一簇灼人的火,比天上赤日更为鲜明。
他逆着朱衣紫衣往上走,挺括衣裳勾勒出一把纤细秀直的骨,窄腰上的七色悬丝翩然轻盈。
三两群臣立在阶下回望他,低声道:“今日在朝堂上,他未免太过嚣张……”
有公卿附和:“毕竟是同胞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何至于此?”
方才逆流而上的红衣少年是九皇子李炽,与皇长子崇王李观政一母同胞,同是元后所出。
元后早逝,兄弟二人年幼失恃,感情甚笃,崇王殿下自小待九皇子无微不至,妥帖尽心,内廷前朝无人不知。
随着两人年纪见长,夺嫡初现端倪,九皇子为了争储,无所不用极其,竟公然在朝堂上对嫡亲的长兄翻脸无情,视作寇雠步步紧逼。
公卿摇了摇头,想到九皇子风头正盛,低眉敛声,不敢妄言。
养心殿上,风帘宝幡迎风而动,系在帘尾的宝铎和鸣,泠泠作响。
李炽撩摆跪在帘后,宝冠金纮,腰上彩绶,浮沉在虚空中,“儿臣拜见父皇。”
一道道悬帘后,渺远的皇极上,有人高坐,嗓音苍老冷倦:“此事你做得很好,不愧是寡人的儿子。”
李炽垂着首,眸光闪动,一直等到帘后的帝王说完,这才叩首,缓缓退下。
崇王府的詹事郑让早已套好车在崇礼闼侯着,见到李炽连忙来迎:“殿下,可要回府?”
李炽年纪尚轻,还未及冠,尚未离宫开府,估摸着要等到来年正月行完冠礼后开府。
他不爱住在宫里,时常寄住在皇兄的崇王府。
今日才在朝堂上出言谏了崇王一折,午后继续住到崇王府,传出去贻笑大方。
“不回了。”李炽淡淡道。
郑让年长,执掌崇王府多年,亲眼看着九皇子在崇王的照料下从垂髫幼儿成为亭亭少年,对两王之间的情谊再清楚不过。
“乾东五所在北,崇礼闼在南,殿下这是南辕北辙了,”郑让温声道。
李炽眼睫微动,转身欲走:“是我走岔道了。”
知他不愿多言,郑让在他身后道:“小殿下若是有为难之处,大殿下自会设法周全,万事不必自己扛着。”
今早朝堂的事一传出去,满京骇然,感叹人心易变,往日手足情深的兄弟,如今竟也能毫无征兆地翻脸无情。
唯独被谏言的崇王府默不作声,平静得像无事发生,王府詹事甚至还亲自前来接他,与昨日一般无二。
背对着他的李炽脚步一顿,看不见神色,独独只能看见挺秀的脊梁,绛红的衣摆,以及满身的宝冠彩纮,辉煌昳丽。
转眼间,红衣少年已经走远,半空中只留下一句:“让皇兄不必再等我,我不会再回去用膳了。”
郑让叹息一声,驾着孤伶伶的马车归去,马车上早已备好的香茶和点心渐渐凉透。
乾东五所,春风殿。
李炽是建元十一年,立春时分生人,所居殿室名为春风。
屏退宫人,李炽钻进内殿,阖上三重殿门,赤脚缩进被衾里,嗅着空中隐隐浮现的春风气息,透玉面容浮出不正常的薄薄艳色。
当世分为天乾、坤泽、中庸三类,天乾极为罕见,为世人推崇,地位尊贵;坤泽同样数量稀少,皮相绮艳,信期时香气旖旎,能引人动情,诞育子嗣,地位极低,往往被士族权贵所圈禁;中庸数量最多,与常人无异。
外人都以为他同皇兄一样都是天乾,实际上,他是最低等的坤泽。
李炽咬着细齿,攥住被衾,鬓角渗出微汗,这是他第二次信期,发作得令人措手不及,却远不如第一次狼狈。
第一次信期来时,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他正在皇兄殿内的矮榻上盘腿坐着,皇兄坐在对面给他点拨朝局。
他晒着日光吹着微风懒洋洋地听着,慵骨懒态,忽觉一阵唇焦口敝,筋骨慵倦,四肢百骸软绵绵,失了气力。
春风盈满了殿室,柔软轻盈,自认是天乾的李炽有一瞬间的迷惘,随之而来的便是张皇,他拢了拢衣襟,试图遮掩春风的气息。
面对而坐的皇兄仿佛毫无察觉,声线平静,温熙和缓,言简意赅地点拨。
李炽紧张地一动不动,生怕泄露出一点破绽,紧张得脑海一片空白,稍稍清醒,蓦然察觉到皇兄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从盈,哥哥方才说了什么?”
皇兄平静地问他。
李炽被唤到小名,身躯一颤,勉强稳住声音:“……哥哥,从盈好冷,你去给我取一道毯子来好不好?”
分明可以使唤侍从,李炽却偏要皇兄亲自去。
皇兄向来对他无有不从,毫无怀疑地起身离开。
……
一片昏暗中。
李炽缩在层层被衾下,浑身湿漉漉,漆发也濡湿了,在黑暗中摸索着后颈,纤细的骨骼上覆着薄薄的肌肉,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他停下了动作。
这是他的腺体,一旦被发现身份,会被咬破,刺穿,任人亵.玩。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他的皇兄。
李炽从枕下取出短刃,贴着那块柔软的凸起,开锋的那一刃陷在腺体外侧,只要平削过去,就能将整块腺体割下来。
锋刃压下一点,疼痛旋即席卷全身,疼得他指尖轻颤,几乎握不住短刀。
他体质向来敏感,今日又是他的信期,对疼痛的感知愈发鲜明。
李炽低喘一声,到底怕疼,只得恨恨地丢开短刃,将准备用来止血的药膏狠狠贴在腺体上,力度没轻没重,恨不得要将腺体按得陷进后颈。
天下坤泽这般少,偏偏他运道不好,成了其中一个。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想起养心殿上天子的吩咐,嘲意更深。
哪有父亲会唆使自己的亲子去谋害另一个亲子,这不是成心拿他当刀使?
只是他年纪轻,势单力薄,在远不如威望素著、备受追崇的长兄,也比不上其他有母族鼎力相助的皇子。倘若不当这柄刀,只怕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人人都能争储夺嫡,凭什么他不能?
李炽微微一颤,骤然一阵酸软,心里又把坤泽的身份骂了一遍,胡乱翻找一通,从软云被衾里找出一只柔软的红龙布偶,抱在怀里。
他生于立春,生肖属龙,又喜红色,皇兄小时候给他送过很多只红龙布偶,大多都放在崇王府那座属于他的殿室内,唯独剩下一只落在春风殿。
他抱着红龙忍着,实在受不住就咬住龙身上长长的角,咬得牙口泛酸。
春风浓郁,盈然于室。
崇王府。
书房内霜雪凛然,冰天雪地,天乾释放的气息充满压迫,又比寻常的天乾多了几分内敛静雅,淡得清致平和。
崇王跽坐在茵席上,对面铺了胭脂色软毯,置了绒毯脚踏,地衣底下是暖烘烘的地龙,上面本该有个懒倦倚枕的少年。
郑让叩门,隔着竹编垂帷看见这一幕,不由心神惕然,低声道:“殿下,小殿下回春风殿了,叫您不必等他用膳。”
他自觉地省略了后面那句——我不会再回去用膳了。
隔着垂帷,隐约窥见崇王雪玉堆就的侧颜,神色极淡,并无情绪。
郑让斗胆劝道:“小殿下年纪小,不知事,一时走了岔路,等他回归正途,自然知道殿下这些年待他的苦心。”
清风拂过,垂帷微动,竹节间的罅隙覆着薄光,满殿幽寂。
郑让正要告退,忽听崇王道:“将这封书信交给从盈,请从盈回来相见。”
从盈好美玉,好华衣,好权势亦是人之常情。
崇王只盼他知道,从盈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他。
春风殿的宫人守在庑廊下,三两成群,九皇子殿下一般留宿在崇王府,甚少回来,前几日难得回来一趟,遣人向朝廷和上书房告了假,一连半月闭门不出。
……难不成是病了?
宫人踌躇着,犹豫要不要叩门询问九皇子,殿门蓦然敞开,一身绛红圆领袍的少年束着高马尾,高冠彩绶,锦绣之姿,立在两扇门扉的罅隙之间。
高耸殿门漆黑,唯有他所站之地倾着一竖微光,照衣如火,肤白如帛。
李炽问道:“……崇王府可有消息?”
其实他更想问,他告病辍朝半月,皇兄可曾派人给他递过消息?
宫人摇头:“不曾。”
李炽眸光微黯,皇兄到底是与他生分了。
宫人隐隐察觉到九皇子心情不虞,明丽的眉眼都淡了几分。
近来京里都议论,崇王受了九皇子谏言,应当设法反击,流言风语四蹿,崇王府只是岿然不动,闭户不出。
倒是天子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安排崇王协同礼部在宗庙筹划元后的祭典。
听到祭典,李炽眼帘微垂,他出生后,元后薨了,关于她的记忆只有宗庙里密密麻麻的灵位中,伶仃渺小的一尊。
无论如何,身为元后的亲子,他必然要前去参加祭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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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衣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