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乘舲将段雯护至身下,退回洞道中。千钧一发之际,落花洞女将昏死的男子拖出来。那男子带着伤痛醒,眼神迷茫,不知眼下是何状况。
三五个大汉从洞口钻出,各个胡子拉碴凶神恶煞,拎着刀将四人一网打尽。
为首的青年看上去稍微整洁一些,他吩咐手下,“问问文先生,这几个人怎么处理。”
他虽说的土话,可与六管村人的口音略微不同,倒更像是相乘舲熟悉的浮玉寨口音。
眼下带着段雯逃跑困难,不如继续与他们周旋,套出更多情报。相乘舲装出人畜无害的柔弱模样,带着颤音发问,“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青年目光一震,揪起她的领子,“你是浮玉寨的人!”
糟糕,对方也听得出口音。
“是、是啊……怎么了,大哥?”相乘舲继续装傻。
“大哥,杀了她们!”他身后几个大汉撺掇道。
“为、为什么、杀我们……”眼角挂起两滴泪珠,映着烛光缓缓滑落,老戏骨了。
眼前是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还有个没搞清状况的弱鸡,青年暗暗动了恻隐之心,“先抓回去。”
往洞穴另一头走去,隧道宽阔了许多,洞壁摸起来光滑整齐,似乎有些年头。
四人被押入一间地下密室,四面墙壁用砖石修葺得方正,地方宽敞,层高很高,像是大户人家存粮存钱的地下室。
五张简易床铺靠墙排列,整整齐齐。
他们点了灯,光影阑珊,相乘舲却看清了五人手中拿的大刀制式,这不是她相氏寨兵的刀吗?
自她掌握兵权,便对新刀制式进行了改良,所刻相氏印记亦有微调,这几人手中的,却是旧刀。
难怪他们一听浮玉寨口音就炸了,怕不是偷了刀逃跑的兵?只是以他们几个的体格和身手,拜个山头当山匪也不是难事,为何苟且于此?
角落的铁门哗啦啦打开,一个汉子钻了出去。
相乘舲飞快思索着。
“大哥,你们也是浮玉寨的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放我们走,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青年男子在她身边蹲下,长刀横在衣袖上蹭了蹭,“想套我话?”
“不敢不敢,就是好奇,为啥掏我们的洞啊?”促狭的眼珠滴溜一转,余光落在对方手上的大刀。
“鬼哭狼嚎的,吵死了。”青年翻了个白眼,似乎还挺遗憾只抓到几只小鬼。
莫非是怕被人发现,所以先下手为强?
那可真够莽撞的,和她有得一拼。
相乘舲朝落花洞女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女孩儿是六管村本地人,她要是失踪了肯定会有人来寻,你们就会暴露了。”
青年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那女孩儿,“你叫什么名字?谁家的?”
落花洞女答道:“我叫文倩,我爹是文海山。”
“你是文先生的女儿!”他似乎很吃惊。
一瞬间的失神,令相乘舲抓住机会,一拳砸碎他的腕骨,夺下他的刀。
形势逆转,相乘舲反剪他的手臂,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段雯早与相乘舲互通手势,看准时机,利索地跑至她身后。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抓起文倩,试图横刀威胁,“放了我们老大,不然就杀了她!”
“别伤她!”
相乘舲正要嘲讽他们抓的人根本威胁不到她,自身难保的青年却率先开口,“没听到她说是文先生的女儿吗!”
眼见手中毫无筹码,对面忿忿收刀,三双眼睛目露凶光,试图看死相乘舲。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相乘舲挑眉。
“你想聊什么?”青年开口。
“这是哪里?你们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文先生又是谁?”
问题噼里啪啦,青年没有立刻回答,恐怕在想怎么糊弄她呢。
“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暂住在这儿。”
一条血线渐渐在脖子上显现,他“嘶”地一声,面露痛苦,脖子后缩企图远离刀锋。
“别糊弄我!我可认得你们手里的刀!”相乘舲冷冷道。
“我们是浮玉寨的逃兵。”
“老大!”
其余几人忍不住出言制止。
“哪支编队,哪场战斗,为何而逃?”
刀锋又陷入皮肉几分。
察觉少女的杀意是真,他不敢再怠慢。
“去年二月,浮玉寨,第六什,第二伍,与番羌白罗部作战过程中逃跑。”
朝廷许庞、相、书、连羁縻三十六寨,本意便是以夷制夷,为中原西南屏障。番羌部落众多,三不五时扰边,已成常态,这几个壮汉看着凶气悍然,还有一把子力气,不像是会临阵脱逃的。
相乘舲追问:“跑便跑了,为何在此苟且偷生?”
“去岁二月里,白罗部来了一小股人扰边,像往常一样,劫掠一番后,边堡土兵将其打退,不曾过多警备。
“谁料没多久,白罗部纠集了番羌其他部落大批人马,土酋抵挡不住,上报朝廷。辰州派来官兵,又征我们这些土丁、寨兵作战。
“我们在落瓜山撞上白罗部,主将根本不想打,虚晃几下就鸣金,两方躲进林子里,各自打道回府了。”
说到这儿,他耳朵涨红,忍着刀口的痛咬牙切齿。
“我们去问他原委,反倒挨了打。气不过,逃了出来。怕酋首追责,才躲在这里。”
他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相乘舲几乎就要信了。
“女侠,方才怕墙外有鬼才先下手为强,看在我们没伤害你们的份上,各退一步,如何?”
他举起双手,以示议和的诚意。
“已经过去一年多,酋府都换了新天地,你们怎的还蜗居在此?”
段雯质问。
“你们投奔亲戚而来,想来就是你口中的文先生吧,为何却不认得他的女儿?”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被挟持的男子突然缄默不言。
僵持数息,相乘舲冷笑,“看来,我们该去问问那位文先生。”
刀锋始终牢牢锁着青年的脖子,她挟持着他缓缓向铁门退去。
其余几人亦步亦趋,全神贯注盯着她手中的刀。
只要有一丝的松懈,这几头笨虎便会莽莽撞撞地扑杀她。
阶梯很长很陡,青年脖间口子越来越大,血滴顺着刀锋流到她的手上。
段雯在前头探路,许是先前出来报信的汉子慌慌张张没关好尽头的盖子,她轻而易举地便推开了。
夜色凝成墨,外头伸手不见五指,相乘舲拖着青年一刻不敢放松,若非还能听到他轻微的哽咽和呼吸,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失手杀了他了。
“喂,这什么地方?”她问。
青年咽了咽口水,喉头刺痛,“是……是社祠柴房。”
她二人尾随落花洞女时的确经过一寺庙,在地下兜兜转转竟又来到这里。
“那位文先生住这儿?”
“不是,他有自己的家。”
说话间,柴房的门打开了。
一点油灯随风晃荡了两下,一个长衫男子出现,身后跟着咋咋呼呼的莽汉。
暗室中,相乘舲的声音犹如鬼魅,“文先生?”
“你是谁?”文海山确定这个声音不是他熟悉的人,六管村中也没人说得了这样标致的官话。
“你希望我是谁?”
柴房里挤挤挨挨,相乘舲挟持人质抵在墙角,文海山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幽微星火照得众人鬼影惶惶。
“若是客人,解了误会,自当以礼相待,若是匪徒,寡不敌众,你怕是没命出去。”
文海山十分冷静,即便那青年在对方手中,他并不以为威胁。
事到如今相乘舲打算莽到底,反正她有恃无恐。
“你可知‘芦笙’?”
夜风凝结了一瞬,文海山脊背一僵。
他答:“六管之器。”
段雯适时接话,“歌舞以乐。”
“芦笙”要求黑鹩主亲自来见,彼时密约接头暗号,正是此句。
“黑鹩主何在?”文海山声如幽海。
相乘舲单手拽下脖子上的挂坠,朝灯光处扔去,“黑鹩印如今由我掌控,我是成子衿的女儿。”
星光已隐,月光难觅,晦朔交替的时刻到来。文海山接住她随手扔来的印信,半明半暗的脸阴沉静穆。
“请跟我来。”
狭窄的柴房门内陆陆续续出来十个人,文海山点亮院内灯笼,这才发现,她的女儿赫然其中!
“倩倩!你怎么在这儿!”老父亲心中惊涛骇浪,将文倩拽至身前仔细打量。
“阿爹……我……”文倩心中有秘密,自是难以启齿。
文海山见她神情胆怯生动,不似往日兴奋异常,一时又惊又喜,“你好了是不是?”
见鬼的落花洞女,他的女儿分明是害了心疾,如今大好,可喜可贺。
文倩顺势点头,指尖揪着衣摆掩盖心虚,“嗯,今夜鬼使神差入了洞,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文海山哪会相信小孩子的鬼话,扫视一眼满院乱七八糟的人,原本冷静泰然的心绪突然一阵乱麻。
他将文倩护至身后,让几个壮汉守住院门,来到厢房门口,对相乘舲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一来,几乎是应证了相乘舲的猜测。
烛火盈屋,方才见得那遭挟持的青年嘴唇泛白,血液浸透灰扑扑的衣领,染成深黑。
“请许我为大兕先上药。 ”
文海山在柜子里翻找一通,取出些纱布药瓶。
“说说吧,你有什么秘密,一定要当面说?”
相乘舲松开名叫大兕的青年汉子,随意坐在案头前,段雯随侍在侧。
文倩畏畏缩缩跟在她爹身旁,既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远。
文海山给大兕简单上了药,令他自己包扎。而后对相乘舲郑重作了一揖,将黑鹩印双手捧还。
“我想告知少酋的,正是一年前白罗之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