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我们回来啦。”
夜幕降临,相乘舲三步并两步跨上二楼,身后几人先后踏上楼梯,木屑簌簌,嘎吱作响。
中堂灯火幽微,潘阿婆垂着厚重的眼褶在微光旁一动不动,宛如坐化。
潘大钩和儿子潘韭子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上的红绸尚未摘下,默默缩在角落,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打量着他们。
相乘舲睨了身后半步的亲卫统领一眼,真是的,究竟有没有跟人家好言商量?
“今天阿莼带朋友回来住,我打发其他人去潘二、潘三家凑活一晚,老太婆,你也快去睡吧。”
潘大钩讨好地瞟着相乘舲,脸上不住地赔笑。
潘阿婆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支支吾吾了几下,便由着潘大钩推进后屋去。
潘韭子频频看相乘舲,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贵人可知我家阿莼怎么样了?”
“怎么样?她去寨主府做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卖女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日后如何?”
一番嘲讽戳中潘韭子心窝,精壮的中年汉子扯着袖子抹眼泪,抽抽搭搭的。
“那是我们要卖女儿吗?寨主派人强抢,我们这些贱民有什么办法,不交出女儿就要杀人!我们……我们只能安慰自己她是去做主子的,有的是锦衣玉食,好过留在这揭不开锅的破地方……但我们心里都知道,都知道,哎……”
盛大的热闹褪去,又要重新面对艰苦的生活。
他哭得人心烦,相乘舲眉头一皱,“行了,日后帮你打听打听,快带我们去房里住下。”
“哎,哎,谢谢贵人,这边请这边请。”潘韭子擤鼻擦泪,后知后觉想起面前这些人他也得罪不起,方才那拿刀的青年,凶神恶煞,一阵威逼,而后又塞给他一包钱,真是吓死个人。
他瞅了相七一眼,弯下腰殷勤引路。
相乘舲同段雯睡西屋,容裴三人睡东屋,相七坚持在门口守着,大有一夜不眠的架势。
斗室之微,不盈三步之广,靠墙三面堆满锅碗、木器、破布、竹筐等旧杂物,下脚之地更是少得可怜,潮闷的味道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一张小床挤在窗下,床板中间下陷,一层破洞草席铺在上面。
夏夜微凉,夜风从木墙缝隙丝丝穿入,渐渐吹散热水盆上的薄雾,两双脚在盆里“打架”,你踩踩我,我蹭蹭你,踢踏得水流“哗哗”溅出盆外。
段雯轻拍相乘舲的大腿,捞起她的腿脚,扯了张灰巾为她擦干水渍,“好啦,别玩儿了,水都凉了。”
相乘舲蜷在床上,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柔软的小腹。白日里张牙舞爪的小兽,收起凶恶的爪牙,轻轻蹭了蹭脑袋。
有多久不曾撒娇依偎了呢?上一次还是在阿娘的怀抱里,一晃她都离开一年多了。在这个偏僻小山村,陌生的小破屋里,思念没由来地蔓延。如果阿娘还在该多好,纵然穷苦,只要母子相守,破屋茅草也是家。
不过幸好她还有段雯、段伍,有颉安,他们是阿娘亲自为她挑选的家人,躲在年长的段雯怀里,依稀像是回到了阿娘的怀抱。
“阿雯姐,找到‘芦笙’之后怎么办呢?”她小声嘀咕,风风火火地来到六管村,实则并无太多线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要她说把所有人抓起来拷问一遍算了,但芦笙是否真的掌握阿娘死前的秘密还是未知数,找到了又该如何呢?
“先看他知道些什么吧?”段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似乎想把所有暖意传递给她,又像在拼命汲取她身上的热量。
成子衿之于她,如同再生父母,相乘舲突如其来的思念她感同身受,只是有些事情,她知之不多,不敢轻易将揣测宣之于口。
月光莹亮,晚风静谧。二人挤在小床上相拥而眠,共赴一场有成子衿的酣梦。
夜半,窗外忽然发出响声,相乘舲揉着惺忪睡眼,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楼隙间的野径土石裸露,划出一道突兀的拖痕,却不见半个人影。
“相七……”
“属下在。”门外传来令人安心的应答。
“刚刚外面什么动静?”
“白日里见过的落花洞女路过,拎着一袋面饼和水壶,摔了一跤。”
一个身负“诅咒”的失智之人,夜半出行,还带着食物和水,必有猫腻。
她翻身下床时发出些微声响,段雯惊醒,“怎么了?”
相乘舲一五一十交代后表示,“我想跟过去看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跟你一起去。”段雯抓住她的衣袖,生怕一撒手人就窜没了。
“……好吧。”
二人蹑手蹑脚开门,相七按刀守在门口,十分警惕。
相乘舲:“你留在这里,暗中盯好那三个人。”
“是”。
根据相七指的方向,二人追踪了片刻,很快看见了落花洞女的背影。
皎月透亮,足可照清前路。她们一路尾随,路过坝场,淌过小溪,绕着寺庙后山走了一大圈。只见落花洞女拨开一大堆荆棘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在月光下。
“真有洞神啊……”相乘舲拉着段雯躲在树后,喃喃道。
“这样害人性命的,多半是邪神。”
“你怕不怕?”相乘舲担忧地问。她自来不信鬼神,天不怕地不怕,可段雯不一样,她是巫师,是相氏梯玛,干得便是沟通天地人神鬼的事儿,敬神畏神早已刻进骨子里。
但她忘了,自伪造神迹之始,段梯玛已遭神弃,自此,段雯只是唯相乘舲论者。
“区区邪神,何足为惧。”
段雯会心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尾随进洞。
洞道不足人高,须得弯腰行进,越往里越黑,相乘舲一只手贴上洞壁摸索前进。
洞壁上的泥土微凉发润,土层间有老根凸起,依稀摸得出切面、锄痕,似乎不是陈年老洞。黑黢黢看不到头的洞道令人心里发怵,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要是颉安在就好了。
走了不到半炷香,光影绰绰。
“最近在办踩堂节,人多眼杂,所以才没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说着蹩脚的中原话。
“不打紧,先前送的吃食够了。”虚弱的男声回应,中原话说得挺正。
接着是一阵沉默,伴随着细小的嗫嚅吞咽,而后那男声继续说道:“还是没人来寻吗?”
“今日踩堂,倒是见到几个生面孔,我试探了一番,或许明日会有消息。”
试探?
相乘舲忽然福至心灵,从怀里掏出灰色的花带,是白日踩堂时从落花洞女手中截下来的。
借着微光,她将花带翻来覆去摸了一遍,也没看出名堂。
段雯从她手中接过,利落地顺着线缝撕开,看起来十分有经验。轻微的“刺啦”声似乎引得整个洞穴寂静了一瞬。
花带夹层中有一张小纸条,相乘舲往前走了几步,离洞中的烛火更近,看清了纸上的字。
——六
一截撕下的糙纸,一个炭笔写的丑字。
这谁看得懂?
相乘舲用眼神问段雯,段雯摇摇头。
去,管他那么多,洞中不过一个弱质少女和一个气虚男子,抓来问问就知道了。
相乘舲扔了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洞中。
洞壁闪过“豹影”,烛火一瞬间晃灭,又立刻慌慌张张地重燃。洞中人大惊失色,疯狂尖叫。
相乘舲一手捶一个,将两人拽到一起,灰色的花带正好派上用场,将两个人四双手捆在一起,扔在墙角。
“别叫了别叫了,再叫杀了你啊!”
若有人从洞外路过听了一耳朵,怕是要传出什么惊悚异闻。
相乘舲掏掏耳朵,一巴掌拍上那男子的后脑勺,手上没轻没重,似乎将人拍晕了。
段雯姗姗来迟,见此情形,颇感无奈。她快步走到落花洞女身边蹲下,语声轻柔地安抚:“别怕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虽然眼下这番说辞听起来一点都不可信,但她显然比相乘舲看起来可亲,落花洞女渐渐收声,胸口剧烈起伏,白日里囧囧有光的眸子充斥着惊恐,像是冲破一层虚伪的屏障,显得鲜活生动起来。
简易的居穴中摆了一张草榻,几块破木板堆成一张歪斜的桌子,相乘舲一脚踩在上面,双手抱胸,轻狂睥睨,“六是什么意思?”
段雯将方才顺手捡起的纸条展示给落花洞女看。
少女浑身抖成筛子,“我……我排行第六……”
“哟,你没疯啊。”没管她的敷衍之言,相乘舲挑眉,“知道‘芦笙’吗?”
“芦笙?村里人都会做芦笙,六管村就是芦笙的意思。”少女浑身僵硬,恨不能融进泥壁中。
难不成整个六管村的人都是芦笙?
相乘舲眉头下压,就应该全部抓起来拷问!
段雯察觉到她的不耐烦,接过话头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少女似乎冷静了一些,不知在想什么,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欲说还休,“我……我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
她演得真好,要不是先前偷听到他们鬼鬼祟祟的对话,真要叫人以为,是一个情窦初开、羞于启齿的故事。
段雯没有拆穿她,“你中原话说的这么好,是跟他学的吗?”
“不是,我爹读过书,是我爹教的。”
“跟她废什么话,我先搜一遍再说。”
相乘舲耐心告罄,目光扫视洞穴,左翻右找,掀了破床烂桌,抄了个底朝天,简直要连墙皮都扣下来两层,竟一无所获,还真是干干净净。
她转头盯住昏死在地上的青年。
落花洞女似是有所察觉,僵硬的身体疯狂颤动,似是知晓无力回天,“哇”地一下崩溃大哭。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相乘舲三下五除二将那男子全身搜了个遍,果不其然搜出一本手札。
正要审讯,洞壁突然发出隆隆之声,如同地龙翻身,土墙泥块崩落,几人来不及反应,连滚带爬躲避。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之后,洞穴的另一头竟被砸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