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华的小饭店一直经营得很好,整个春节都没休息,终于到了临近元宵才勉强喘了口气。他的儿子读小学五年级了,马上六年级就要升初中,他准备买一套学区房,想让儿子进到市里最好的中学去读书,趁着赵春香还没去利城,他们夫妻俩拉着赵春香一起去看房子,说让她给把把关,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提了意见就得出资。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经济条件好的子女总是要帮衬着经济不太好的那一个。虽然赵承华这一年也赚了一些,但家里开销大,他老婆是美容院的VIP常客,每个季度都要去两趟省城购买新款时装。包包,首饰也是每年固定的一笔不菲的支出,是典型的县城里的少奶奶做派。
赵承华在他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宠老婆的好男人,他也认为一个女人越是过得风光,男人就越有面子,钱花在老婆身上,增长的是他的体面和底气。这样的逻辑一层层往上套,就套到了赵春香的身上,她弟弟过得舒坦,涨的也是她的脸面,
面子这个东西,在乡县里是硬通货,也是一个女人在娘家的底气。每个人都自己的定位,都是心甘情愿并甘之如饴,乐此不疲,他们相互捆绑,是有着完美生态链的一家,缺一不可。
沈雪以一个局外人的冷漠视角看待这些,她不参与,不表态,当然,这个赵家,也没有她一个外姓小孩说话的份,在这个热闹的家里,她常常显得格格不入,沉默是无声的对抗。赵春香总批评她性格不好,话太少,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做事总是像没长大似的,木楞,不乖巧。
她期待中的女儿应该是性格要更活泼,张扬一些,最好是像她多一点,可是沈雪没能继承到她的一星半点,她像她爸。
他们一群大人开着车去市里看房子,沈雪趁着这天天气好,帮着外婆把被子抱出来晒太阳,冬天的阳光也就只有中午前后那么几个小时有点热度,她晒完被子去洗了澡洗了头发,坐在太阳底下把张舒航的围巾终于织完了。
吃过午饭,她背着包去了镇上,买了点祭祀用品去祁江边看她爸。
这一年冬天除夕前,长江流域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暴雪,新闻里说是久年不遇的雪灾。沈雪站在祁江堤坝上看到江边的雪还有些没有融化,树根下,草丛堆上,星星点点地匍匐着亮白的残雪。她提着东西小心翼翼地走下堤坝,穿过枯黄的杂草丛来到了沈中华的坟前。
坟墓顶端和下面一圈还残留着一些融化了又被冻住还没来得及再次融化的干硬的冻雪,上面附着着尘埃和残叶。
杨树林和祁江依然如旧,漆黑的墓碑上,沈中华的照片还是那样年轻,时间带走了他,时间又遗忘了他。
沈雪点燃香插在墓碑前,她跪下给他烧纸钱,烟熏得她眼睛睁不开,眼泪往下流,她笑着说:“爸,我来看你了,今年冬天是不是很冷,一直下雪呢,我明天就要走了,学校快开学了,早点过去宿舍里还得晒晒被子什么的,等清明时再回来看你吧。”
沈雪烧完纸钱给沈中华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呆呆地看了会儿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微微笑着,穿过那个笑容,她看到了三年前的某一天,沈中华站在院子里对她说:“雪儿,你把这些猪肉给舅婆家送去吧。”
沈雪心里发酸,想着她和张舒航在一起的事,想要告诉他,想要跟他说张舒航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她很好,他们以后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但是她开不了口,她怕他生气,怕他觉得她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从前他还活着的时候,她就总让他感叹。
她心想,再等等吧,等他们再长大一些,等他们真正地在社会上立足了到时候在来求他的成全。
沈雪站起来,往堤坝上走去的时候踩到积雪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一处低洼处,屁股后面全湿了。她本来还想再去村里的小店买些礼品去给舅公舅婆拜年的,这下子弄的这样狼狈,实在太尴尬了,她沿着自己老屋前的泥巴路往前走,经过张舒航家,她看到院门虚掩着,推门而入,大门半开着,沈雪走进去,看到屋里没有人,却听到了楼上有轻微的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往上走,到了二楼门口,看到张舒航正在摆弄电脑。他毫无察觉,沈雪悄悄走近,准备吓他一跳。张舒航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就转了个身过来,结果两个人都被对方下了一大跳。
沈雪拍着胸口说:“你干嘛,吓死我了!”
张舒航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话都被她说了,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一笑了之,轻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和我说?”张舒航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绽放开了,他笑着捏了下她的脸,沈雪把头一偏说:“回来一周了,我外公生病,临时决定的。”沈雪看着他舔了舔唇,“舅公舅婆不在家吗?”
张舒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垂眉看她:“天气好,我妈带着他去麻将馆打麻将了。”他伸手拨弄她的头发,“还以为要等开学了才能再见到你呢。”她洗过的头发香香软软的,张舒航忍不住凑上前嗅了嗅。
“哦?舅公也会打麻将?”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在她的印象里,张建国是非常朴实的一个人,这种村里的休闲活动几乎不怎么参加。
张舒航拉着她走到椅子前让她坐,他说:“我爸现在走不了路了,只能坐轮椅,生活总需要一点无聊的快乐来冲淡无聊的平淡,他现在喜欢上了麻将,我觉得也挺好的。”
沈雪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那这样也挺好的。”她站在张舒航旁边没坐,窘迫地拍了拍裤子后面,“你家那个取暖器还在吗,我想烘一下裤子,刚才摔跤弄湿了。”
张舒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你怎么跟小孩一样,这么大了走路还会摔跤。”话还没说完,他就进了房间打开柜门找了一条裤子出来,“先换上这个吧,我给你烘一下。”他拿的是高中时的校服裤子。
沈雪走进房间,她换好裤子出来,张舒航拎着取暖器也过来了,插上电,暖橘色的光扩散,像一抹斜阳照进来。
他拎起她换下来的裤子,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对着取暖器烘烤着。
沈雪挨着张舒航坐下,胳膊靠着他的胳膊,“枇杷树怎么没了?”沈雪忽然问,她看向他的眼神,有股深沉的哀伤,那棵树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经历了她的童年,少年,也包含了许多和张舒航的回忆。
张舒航皱眉苦笑:“之前,我爸病了下不来床,我妈听别人说树挡在家门口,风水不好,就给砍了。”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把沈雪的手握在手里,“我也觉得挺遗憾的,种了那么多年说砍就砍了。”
沈雪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她突然从包里拿出围巾给张舒航,“给你的新年礼物。”
那是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织线均匀细密,拿在手里厚实又温暖。张舒航的唇角往上扬起,“你亲手织的?”他的眼里闪着光亮,深深地看着她,沈雪帮他戴上,“是啊,织了好久,之前还担心没织完冬天就过去了。”
沈雪帮他戴好了围巾,往后挪了挪认真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张舒航却无暇顾及这些,他抓起她的手认真地看了几秒,“手指痛不痛?”沈雪看着他的脸,笑着摇头说;“不痛,习惯了。”张舒航把她的手指拿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温热的气息传递到她指尖,下一秒,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力气太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好想你,还以为要等到开学才能再见呢,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是想给我惊喜吗?”他贴在她耳边低低地倾诉他对她的思念,沈雪听得心脏狂跳,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神直白又滚烫,那张熟悉的,俊朗的面孔一点点向着她低下来,沈雪踮起脚尖迎上去。
他抱着她进了房间,所有的理性和克制都抛却脑后,他不要那些虚妄的东西,此时此刻只想当一个俗人。
他扯掉围巾仍在床上,沈雪闻到周围全是他的气味,还没开始就已经在沉醉,她迷蒙的眼睛开始模糊不清,他的身体靠近她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又白又亮。
赵承华的车子停在公路边,赵春香从李秀兰家里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赵承华说;“姐,你怎么了?”
赵春香把脸撇向窗外,催促道:“没事,快走吧,回家。”她的声音在发颤,刚才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们看完了房子,赵承华开车送她回来,她又临时起意买了东西去给李秀兰拜年,楼下没有人,她放下东西上楼去,看到沈雪的裤子搭在椅子上,张舒航卧室的门紧紧地关着,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一瞬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浑身的血脉直冲头顶。
愤怒交织着廉耻,使她没有推门而入,只好像个逃兵似的落荒而逃。
事情终究还是到了那个地步,她沉重的呼吸像是一个母亲悲悯的哭泣,她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的手掏出了手机,拨了沈雪的电话,响了两秒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沈雪吃过早饭,收拾好行李和外公外婆道别,赵春香还没起床,沈雪敲开她房门,说:“妈,我要走了。”赵春香把头蒙在被子里,过了半晌才探出头来说了声:“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沈雪早已经习惯她总是对她这样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她没有奢望,也就谈不上失望。
沈雪到镇上和张舒航一起坐汽车回江城,熟悉的环境渐渐替换成了陌生的景象,随着汽车的颠簸,陌生的景象又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他们又到了江城,到了属于他们的天地,像两只迁徒的鸟儿一开春又回到了自己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