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登闻鼓便要受百丈之刑,陶世子做好准备了吗?”一直静默的袁辞正突然间发话,似乎非要与陶悠游过不去一般。
身为户部尚书的袁辞正最擅长的便是带着他那一脸的笑意,致人于死地。以陶悠游如今的状态这一百仗恐怕会要了他的命。
“陛下,”袁辞正的话音刚刚落地,修远侯彭定方便跪在了大殿之上,“悠游还只是个孩子,请陛下开恩,允许微臣代其受罚!”
“侯爷,何必如此着急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呢?”太子缓缓回头看向修远侯,“陶世子生父还在大殿上站着呢,怎就轮得到你这个做舅舅的代他受罚!”
“是……”陶国公刚刚想要站出来表态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诸位大人又何必争执呢?这登闻鼓是草民敲响的,这位所谓的陶世子不过是借了一缕圣光罢了!”自进入大殿后一直沉默的书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是何人?敲登闻鼓所为何事?”絾王厉声喝问道。
陶悠游的出现已经让絾王十分不悦,如今就连仗刑都要由自己的舅舅陶国公受过,实在是欺人太甚。
“草民石宁,叩见陛下!”石宁跪在地上以首叩地,虔诚的像是一位信徒,“草民有冤要诉,恳请陛下做主!”
“你有何冤屈,细细说来!”
“启禀陛下,草民为天下莘莘学子而来,朝廷已连续十二年不曾开科,书院凋零,府衙门庭寥落,积案如山,却无人审理,还请陛下重开恩科,严肃朝纲!”
石宁一番慷慨陈词倒是让高高在上的陛下面色几番浮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个身披甲胄的羽林卫上前将石宁带了下去,崇德殿外一阵棍棒交加的热闹过后,石宁被陶悠游带着离开了皇城,一路向着陶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石宁的伤并不算重,动手的两个羽林卫出身修远侯府彭家,他的伤也就是看上去严重而已,更遑论石宁对今日的遭遇早有准备,他居然买了五斤猪肉垫在屁股上,又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石宁的出现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波涛,此前一直僵持不下的春闱之事再次被放到了明面上。
陛下也不是不想开科,只是这件事的背后真正的推手是崔正卿,这也是陛下避讳的地方,他不希望花着国库的钱,却为世家做了嫁衣,偏偏这件事情上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同盟,就连太子和絾王也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自己做皇帝这些年处处受到世家的钳制,三年前杀了一批世家举荐的蠹虫,之后崔正卿就把主意打到了太子的身上,广开府门,招揽人才,说是为了填充东宫的空缺,实际上就是在为自己安插眼线,可如今太子为了从开科举,居然同意和崔正卿联手,着实让自己失望。
“丞相大人真是好手段啊!为了明年的春闱,居然寻了这么个人出来,”袁辞正一经开口便将今日之事扣在了崔正卿的头上,“一介草民,口口声声政治朝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石宁还是我找来的?那陶悠游呢,我若早知道他的消息为什么不告知陶国公呢?”崔正卿也不敢示弱,当即冲着袁辞正吵嚷起来。
大殿之上眼看愈吵愈烈,陛下眼神闪烁,意味不明。
公孙怀远悄悄看向低眉垂目兀自坐在那里的太子,时不时的发出的咳嗽声顿时便淹没在争吵的众人声中,被忽视的干干净净。
身为户部尚书的袁辞正已经在户部呆了十年之久,从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到如今的三品大员,袁辞正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这一路上自然离不开陛下的提拔。
提议明年三月开春闱的正是太子,在开科之前本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允许,那个时候陛下最担心的是一崔正卿为代表的世家势力会反对两人甚至做好了说服崔正卿的准备。
令陛下觉得意外的是崔正卿毫不犹豫的便同意了,并大力支持,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儿,朝堂上下无人反对,可偏偏跳出一个袁辞正,表示户部已经没有银钱支撑春闱了。
即便是今日,袁辞正依旧表示户部没有多余的银钱支持春闱事宜,“更何况礼部尚书空缺多年,若是不能先把空缺补上,这件事儿根本无从谈起!”
“不就是个礼部尚书吗?本相……”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的,怎能再添辛劳呢!”崔正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太子打断了,回头看了一眼自从上朝以来便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的公孙怀远。
收到暗示的公孙怀远立马站出来,表示若是因为礼部尚书之位空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倒不如寻一个暂时的人选,主持春闱之事,等到春闱结束或者有足以胜任的人选出现,再填补空缺。
“那你觉得什么人适合暂代礼部尚书之位呢?若是等你所说的时机到了,暂代之人不愿退让呢?”絾王对于公孙怀远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耐心。
公孙怀远突然跪地,面对陛下垂手拱立道:“陛下若愿意相信微臣,臣愿意为春闱之事尽心竭力!”
听到公孙怀远的话,朝堂之上一片不屑之声响起,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哼!”听到他的话袁辞正冷哼一声,道:“公孙少师的野心表现的未免过于明显了吧!”
坐在一旁的太子不可思议的看向他,让你出主意,可没让你毛遂自荐啊!无奈的看向高台上的陛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崔正卿似乎也被他的话惊到了,一介白身的书生第一天上朝便如此异想天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公孙先生是认真的吗?你不过是个初入东宫的属官罢了,怎敢肖想……”
“陛下,臣也是石宁口中千千万万的学子之一,只是机缘际遇今日有幸站在这崇德殿上,可天下学子无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臣之际遇,故臣也希望能给众多学子一份希望,愿为他们的努力付出,也为曾经的自己,略尽绵薄之力!”
公孙怀远一番慷慨激昂得到了众多朝臣的附和,只是以他的资历实在是难以让众人信服,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乃是东宫少师,春闱事宜落到他的头上,岂不是任由东宫……
絾王刚刚想要站起来反对,太子便顺势跪到了地上,“陛下,如今朝中人员空缺甚大,各地更是纷乱搅扰,若陛下疑心公孙怀远的能力,儿臣愿意主持春闱相关事宜,还请陛下重开恩科!”
“父皇!”絾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
陛下抬手止住了絾王未说完的话,语气平稳的说道:“太子愿意为此事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还病着呢,不如……让絾王从旁协助你吧!也能帮你分担一二!觉得如何?”
“谢父皇体恤,只是……这银钱……”
“此时便交由袁尚书去办吧,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干脆辞官归隐算了!”陛下说完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袁辞正抬手擦干净额头上的沁出的汗水,待众人离开大点之后,方才还热闹的像炸开锅的崇德殿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的寒意。
从新坐回到椅子上,缓缓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事情总算有了进展,太子的心底还是有一丝窃喜的,只是这份窃喜被一种更深的不安笼罩着,公孙怀远的确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还带着点儿自负和清高,也不知道自己招了这么个人进来究竟是福还是祸。
“殿下不必担心絾王,说到底陛下只是想要分权罢了!”公孙怀远柔声安慰道。
“没有担心,只是……”抬头定定的看着一脸谦卑还带着些许愧疚的公孙怀远道:“你比我还要大胆!”
“我只是觉得机不可失,若不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将来会更加麻烦!”跟在太子身后的公孙怀远耐心的解释道:“陛下想要分权,分的必然不是殿下手中的,还有崔相的,在这件事儿上我倒觉得您和陛下大可不必这样去对峙。”
“分权的前提是得有人来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既然接了春闱的摊子,你便多留心些,帮我寻两个人!”太子不紧不慢的吩咐道:“一个可以取代袁辞正的,另一个便是礼部尚书的人选。”
“是!”
“你说陛下现在在做什么?”太子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向上书房的方向。
上书房内,陛下还没来得及换上换上常服,便将袁辞正叫到了面前,现在的他极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对的。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袁辞正居然成了陛下的主心骨。
“春闱本是必行之事,如今交给太子和絾王去办,两人无论如何争锋,最后的结果都不会与崔家有太大的关系,现下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个少师,他毕竟是崔丞相送到东宫去的,万一……”袁辞正故意打住了话头,静静等着陛下的反应。
“先等等看春闱的结果吧,”陛下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陶悠游回来了,这孩子是不是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找人去修远侯府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世家小姐,帮他们拉一桩亲事吧!”
“这……陶世子毕竟刚刚回来,亲事怕是有些困难吧,陛下若是想要放一个人在他身边,由旁人送个知心人,或许更合适一些!”
“旁人?絾王?太子?”陛下低头想了想,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正在说话间,杨公公行色匆匆的进来禀告,道:“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崔正卿身后还跟着沈在野和陆泰,原来自崇德殿离开之后,这两人便被崔正卿叫住了,三人原本想要叫上太子的,但太子待在崇德殿内久久不出,打听之下才知道他居然带着公孙怀远出宫去了。
陶悠游的事情本是他捅出来的,如今倒好,事情都推给自己来办了,自己倒是躲了个干净。
见到袁辞正也在,三人默契的没有提陶悠游的事情,“袁尚书可是为了春闱之事而来的吗?”
“正是,”袁辞正并未否认自己的来意,“只是……如今已是三月了,礼部尚未准备春闱开科的文书,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啊!”
“袁大人不必过于忧虑了,您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好了,春闱诸事既已交由太子殿下,便自有殿下烦心操劳!”似乎是怕他又找其他借口推据春闱之事,听了他的话,陆泰立刻便反驳了回去。
他十分清楚袁辞正乃是陛下心腹,万一真的说动陛下,事情将会变得十分糟糕,太子刚刚到手的权利丢了不说,对于人员严重匮乏的东宫而言,恐怕很快便会被絾王的势力给吞噬掉,这绝对不是身为太子少保的他希望看到的。
相反,若是春闱能够顺利,将朝廷上下的空缺填补完整,于太子而言自然是利大于弊的,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公孙怀远从旁协助,自己得借此机会为他争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才好,“陛下,两位殿下联手安排春闱事宜本是极妙的,只是太子殿下身处宫中,多有不便,是不是给公孙大人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也好为殿下跑腿办差啊!”
“陛下,礼部尚书空缺许久,所有事务都是由两位侍郎处理,如今若是空降一个礼部尚书恐怕会寒了他们的心,依臣之见,不如让公孙怀远去礼部暂时负责春闱事宜,暗中考察苏林两位大人的能力与资质,从两人之中选一人升任礼部尚书之位!”崔正卿也在一旁帮腔似的建议。
陛下现在倒是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只是前去礼部考察的人选变成了两个,一个是公孙怀远,另一个则是陶国公的儿子,陶悠游的异母弟弟——陶悠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