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是个技术活儿,给什么人,是要有讲究的,须得是利益相关的,大嘴巴的。至于内容,明面上断不能是宋明昭的真实想法,得是无意透露。
“......这些话我也只与你说,万不能叫旁人知晓。”
宋明昭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将采星喊来。
“把这封信送去,顺便带上些点心。”
采星走后,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劳的,宋明昭躺在床上,终于可以梳理一下她重生了的事情。
其实临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反而很平静,很神奇,但老实说,她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死亡的感觉,背叛的感觉,一次就够了。
她想到被追杀时,段瑾言救了她,把她抱在怀里,这实在不合礼数。
而且......怎么会那么凑巧呢,在这个社会,她不能不多想。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阴冷的眼睛,往常都是温润。
段瑾言,不要让我失望。
采星回来时,宋明昭已经睡着了,她叹息一声,帮忙盖上被子。
从她有记忆开始,便和小姐一起生活,宋明昭对她来说,不是主子,而是朋友。
她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当时她是想直接承认账簿是她偷的。
她可以出事,宋明昭不可以。
艳花缤纷春日长,宋明昭昨晚,可是睡了个好觉。
而那封信,也没有让她失望,刘家在逐渐崛起并且要打压他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她父亲的耳中。
“爹爹找我,所为何事。”宋明昭坐在宋程绪身旁,一脸疑惑。
“阿昭确也不小,汝之婚姻,非一人之事,乃全族之望。”宋程绪说着,递给宋明昭一块芙蓉糕,“儿时,你总缠着爹爹给你买。”
宋明昭看着这糕点,抬眸含笑,“女儿明白,儿幼读《列女传》,知班昭续史、木兰代戍,皆因顾全大义。”
她眼底微微泛红,“只是......”
“但说无妨。”
窗外传来伙计清点的吆喝声。
宋明昭绕至身后,轻轻捶着肩,耳语。
宋程绪眼睛骤然睁大,“你——”
她迅速跪下来,抬头仰望着父亲,“女儿早已做好准备,那三位老匠人......女儿也已说服他们随嫁。”
宋明昭目光清明,“爹爹,这不是分家产,是开枝散叶。”
宋程绪看着手上的糕点,忽然笑了,“你要带走的,恐怕不只是这几个匠人吧。”
......
片刻后,宋程绪将跪在地上的宋明昭扶起,“我给你三年时间,若不成,你须应我,此生不动宋家祖产一分一毫。”
宋明昭郑重叩首。
“对了,你可有心仪之选?”
“爹爹实不相瞒,三皇子段瑾言生得貌美且在军中声望较高。”
“他......你可知皇上为何让他做军中统帅?”
“女儿清楚。”
宋程绪轻叹一声,摊开桌上的疆域图,“你若选他,宋家便是公然站队——赌输了,可是满门抄斩的局。”
宋明昭眼中闪着光,是的,她在赌。
“你要记住,商人押注,须永远算得清。”宋程绪最后说了一句。
暖阁中,宋程绪额头触地。
段弈渊轻笑一声,放下奏章,“起来吧,赐座。”
宋程绪起身入座,后背冒出些冷汗。
“你那女儿,叫明昭?朕记得她......宫宴上,她送的礼物颇有巧思。”
“陛下竟还记得,小女——”
“宋卿前来,总不会是只为谢朕夸奖一幅画罢。”
宋程绪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冷气,重新伏地,“臣......万死。臣教女无方,小女对三殿下生了不该有的爱慕之心,臣斗胆,恳求陛下,给小女一个侍奉殿下的机会。”
暖阁内一片死寂,长到宋程绪几乎跪不住。
“爱慕之心?宋卿,你是商人,朕是天子,”段弈渊忽然起身,走到宋程绪面前,影子笼罩着他,“我们之间......不妨换个说法,你打算让朕,得到什么。”
宋程绪深吸一口气,冷静开口。
......
“你可知道,瑾言生母去世那一晚,他就这么跪在殿外,”说着,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朕可以准,但有三个要求。”
宋程绪松了一口气,再次叩首,“请陛下指示。”
“......”
“去吧,旨意后天早上会下。让你女儿,好好替他打理一下那个冷清的王府,那孩子,恐不会照顾自己。”
他听出了陛下语言中复杂的情绪,恭敬退出,直到走到无人处,才缓缓呼出那口气,衣服已被冷汗浸湿。
......
“段老二你好福气呀。”李鸿武拍了拍段瑾言的肩膀。
段瑾言被拍的水差点咳出来,无奈的摇了摇头,“哪有这么轻松。”
他走到窗边,望着那一湖翠绿,“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他说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段瑾言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约在今晚吧。”
转眼便到正午,宋程绪回到家修订好嫁妆,还未缓口气,宋志带人闯进。
看着面前几人不忿的表情,他真想当众撞死在这儿。
“二弟有何事?”他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大哥,嫁妆的分配似乎并不合理。”
他转过身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晚上再聊。”
宋志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那明显赶客的背影,“好,今晚我会通知其他人,回见。”
宋程绪这才拿起桌上宋明昭拟定的嫁妆单,瞳色骤沉。
另一边,宋明昭早就知道她的好二叔会反对,上一世,就是他和宋明瑜联手陷害于她。
自己当时真是糊涂,竟然没有觉察。
门被推开,“三妹约在这个地方,倒是谨慎。”
“堂兄请坐,”宋明昭将刚斟的茶推过去,“二叔耳目众多,不得不小心。”
宋时苦笑一声,“三妹找我,莫不是想安慰我这个失意人?”
“不,”宋明昭的眼神带着炽热,“我来找——合作伙伴。”
宋时拿着茶杯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我清楚堂兄你的能力,河西走廊的商道,是你打通的,单凭这一个功绩,就足以让你有着尊贵的地位。”
宋时摇晃着茶杯,水中倒影变形扭曲,“可他宋志,把一切都记在他儿子名下。”
听出语气中抑制不住的愤恨,宋明昭轻笑一声,“若有一个全新的贸易舞台,完全由你掌控,可有兴趣?”
“三妹说笑,我何来新舞台。”
“三皇子,联姻。”
宋时呼吸明显一滞,“三妹需要什么作为交换?”
宋明昭微微一笑,“今晚家宴,支持我便是。”
两个茶杯,在空中相碰。
宋时走出后,宋明昭还在屋内品着茶。
滚烫的茶冒出丝丝缕缕的香雾,烟云缭绕,眉眼如画。
没多久,又有人推门而入。
她没有扭头,而是轻笑着拿出一个信封。
“看来明昭已经结束一场会谈了。”张文良冷哼一声拿起桌子上的信封。
短短几行,就已经让他汗流浃背,“你想要什么?”
宋明昭没有直接回答,缓缓开口:“张旭私下经营了一个作坊,打得是咱家的品牌,至于这作坊,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对了,这个事情我爹爹可是还不知道呢。”
“想让我干什么直接说便是。”
宋明昭倒了一杯茶,“舅舅莫急,坐下再说。”
“今晚要开家庭会议,舅舅可知?”
张文良眼底蕴藏着情绪,“那嫁妆,确实不太合理,莫非你想......”
“您是长辈,我自是不可能说什么,只求舅舅保持中立。”
张文良猛地喝下茶水,“那旭儿的事你有何打算。”
“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当作不知情。”
张文良将东西塞回信封,“我该怎么相信你。”
“您,只能选择相信。”
接着,宋明昭当着张文良的面,借着火焰,烧掉了罪证。
“不过,如果太过火让旁人知道了,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张文良看着那灰烬,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变成的这般摸样。”
“哪般?我一直都是宋明昭,从未变过。”
两人视线交汇,张文良率先移开了眼,“走了。”
“舅舅慢走,路上小心。”
蜡烛将要烧尽之时,宋明昭才从阁内出来,走在市集当中,热闹,喜庆,让她暂时忘记了家里的勾心斗角。
“这个木雕怎么卖?”宋明昭拿起一个小狗木雕,她眸光清亮,眉宇间染上明显的喜悦。
“一百文。”
付完钱后,宋明昭让小狗站在自己手心,阳光下闪着光,她笑了一声。
“姑娘若是喜欢,何不再买一个,成双成对呢。”
宋明昭思索片刻——
回到房内,宋明昭将两个小狗并排而放。
时间流逝,宋明昭摸了摸两个木雕,“小狗小狗,在这里乖乖等我哦。”
“小姐若是喜欢,可以再养一只呀。”
宋明昭摇了摇头,“走吧,该去见一下长辈们了。”
......
“圣上要的,是边境的稳定,”宋志敲着桌上的嫁妆单,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但明昭想要的,我们可就不得而知了。”
看见父亲疲惫的神色,宋明昭目光一冷,拿出地图在桌子上摊开。
“这里,往西一百二十里,是“黑水商道”的北口。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因漠北风雪与马贼,商队通行税涨了四倍,但过关的茶叶与盐引数量反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宋程绪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这是上一世她被设计而亏空的一条商道,她怎会不知。
宋明昭深吸一口气,“女儿……前日整理母亲旧物,偶然看到账房先生遗落的一册旧账簿摘要,心中奇怪,便记下了。”
宋志额头冒出一丝冷汗,“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赋税高涨,货流反增,除非……这多出的货物,根本不用交税,或有人帮他们交了。”她转向父亲,语速加快:“爹爹,陛下要稳定,但若边疆将领与商路、税银不清不楚,陛下能安心吗?东宫若拿此事做文章,三殿下——”
“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应该考虑的问题。”宋志打断她。
宋程绪警告似的瞟了宋志一眼,接着指着嫁妆单说道:“所以,这些是耳目。”
“没错,女儿嫁过去,用自家明明白白的商队,替殿下……也替陛下,把这条商道的账,算清楚,让该收的税一粒不缺,该走的货一路畅通。”
宋志看着明显感兴趣的大哥,头皮发麻,他看向其他人,“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宋明昭心里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其他人,面上却是温和。
其他人面面相觑,但最后都表示没意见。
宋志咬牙,挤出一个笑容,:“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如此甚好!大哥,明昭长大了,不过,既是要做眼睛,那掌管这些货栈的具体人选……”
宋明昭清楚,这是要安插他的人了,她面不改色,“具体人选,自然是各位长辈决定,不过......最近府中可是不少糊涂账。”
这话倒是提醒了宋程绪,他眼中的忧虑变为决断,“就让亡妻当年的陪嫁掌柜,张家的后人来管吧。”
宋志眼神阴冷,但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天还未亮,宋家在庭院就设下香案,铺上红毡。
宋明昭穿着蹙金绣牡丹锦衣,头戴珠冠,垂眸跪在女眷首位。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