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宴席设在临华殿。
酉时三刻,殿内点了三十六盏琉璃灯,映得满室生辉。长案上摆了八道冷盘,酒壶里的酒是温着的,丝丝白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下像一缕散不尽的烟。
温寒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转了两圈,放下。
温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二殿下到了。带了那个妓子。”
“让他们进来。”
温炙先进的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墨绿色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刚擦过的剑,亮得有些刻意。
跟在他身后的是官蓦然。
藕荷色的衣裙,木簪挽发,脸上没有脂粉。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眼神没有四处打量,只看了温寒一眼,然后垂下去。
那一眼很快。
快到在场的人里,只有温寒注意到了。
温寒站起来,笑着迎上去:“二弟来了,坐。”
他的目光从官蓦然身上扫过,像一阵风,轻得没有重量,但什么都卷走了——她的衣料、她的发式、她的木簪、她走路时先迈哪只脚。
温寒看完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主位。
温炙和官蓦然落座。官蓦然坐在温炙右手边,位置不远不近,够得着夹菜,碰不到衣袖。
“这位就是蓦然姑娘?”温寒端起酒杯,语气随意。
官蓦然微微颔首:“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语调平,没有烟视媚行的意味,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冷淡。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对另一个普通人说话。
温寒把酒杯举了举,没等官蓦然端杯,自己先喝了。
温炙在旁边坐立不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像在数什么。
温若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
“二殿下,”温若开口,语调带着惯常的黏腻,“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温炙的脸色变了。
官蓦然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民女长了一张大众脸,”她说,“走到哪儿都有人说面善。”
温若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温寒把酒壶递给侍从,示意给官蓦然倒酒。
侍从走上前,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满到七分,停了。
官蓦然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温炙伸手去端她的杯子:“她不太能喝——”
“二弟。”温寒的声音不大,但温炙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温寒看着官蓦然。
官蓦然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温寒看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门口。
“还有一位客人没到。”他说。
温炙皱眉:“还有谁?”
温寒没有回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
——
应阑珊出现在殿门口的时候,穿的是月白色。
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布料和地砖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身后跟着温雾,青衫木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温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看应阑珊。
是看温雾。
温雾低着头,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退到殿外的阴影里,站定。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应阑珊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殿内,笑了。
“太子殿下好大的排场,”她在温炙对面坐下,和官蓦然隔了一个位子,“请了二弟不请我,我自己来了,不介意吧?”
温寒看着她。
月白色的襦裙,拇指上的玉扳指,耳垂上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先太后留给她的,她从来没摘过。
“阑阑来了就好,”温寒说,“坐。”
应阑珊坐下。
她的右手边是空位,左手边是官蓦然。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谁都没有看谁。
温炙看看应阑珊,又看看官蓦然,脸色不太好看。
“长公主怎么来了?”他问。语气不算客气。
应阑珊歪头看了他一眼:“二殿下这话说的,东宫是你家的,也是我家的。虽然换了个姓,但这砖这瓦,还是当年我父皇派人烧的。”
殿内的空气凝了一下。
温寒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阑阑说话还是这么直。”
应阑珊笑了笑,没接话。
侍从开始上热菜。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剖开,蒜瓣肉雪白,浇了豉油,葱丝码得整整齐齐。
温炙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官蓦然碗里。
官蓦然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筷子。
温炙的手停在半空,公筷还在手里握着。
应阑珊夹了一块鱼背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鱼不错,”她说,“就是蒸老了。”
温寒看了她一眼。
温雾站在殿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应阑珊面前的酒杯。
那杯酒,从倒上到现在,她没有碰过。
——
酒过三巡。
温炙喝得有点多。
他的脸泛红,眼神开始发直,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
“太子哥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我问你一句话。”
温寒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查她?”温炙的手指向官蓦然。
官蓦然坐在位子上,面前的菜一口没动,酒只喝了最初那一口。
她低着头,像一个被点到名字但不打算回应的局外人。
温寒放下筷子。
“二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温炙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查她做什么?她碍着你什么了?一个妓子,值得你太子殿下大费周章?”
殿内安静了。
温若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温寒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慢慢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把帕子叠好,放在碟子旁边。
“二弟,”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先坐下。”
温炙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一匹被绳子勒住脖子的马。
官蓦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炙的衣袖。
温炙低头看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二殿下,坐下。”
温炙坐下了。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快到殿内大多数人只看到温炙突然安静下来,没看到是谁让他安静的。
但温寒看到了。
应阑珊也看到了。
应阑珊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的酒,送到唇边,沾了一下,放下。
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官蓦然听见了。
官蓦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
宴席散的时候,亥时过半。
温炙被侍从扶着往外走,官蓦然跟在他身后。
经过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温雾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提着那个食盒。
官蓦然看了食盒一眼,收回目光,走了。
应阑珊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看着温寒。
“太子殿下,今晚的菜不错,就是酒不太好。”
温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阑阑想喝什么酒,我让人送到临春居。”
应阑珊笑了一下。
“不用了,”她转身往外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我那儿不缺酒。”
温雾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温若关上门,走回来。
“殿下,今晚看出什么了?”
温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官蓦然喝过一口的那只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沿。唇印很淡,几乎看不见。
“她只喝了一口。”温寒说。
“谁?那个妓子?”
“嗯。”温寒把酒杯放下,“温炙夹的鱼,她没吃。温炙替她挡酒,她没领。温炙站起来闹,她一句话就让他坐下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是温炙在控制她。是她控制温炙。”
温若想了想:“那长公主呢?”
温寒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应阑珊今晚一口酒都没喝。”
“那杯酒——”
“沾了一下嘴唇,全留在杯子里了。”温寒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以前不这样,”温寒说,“她以前喝酒,比谁都痛快。”
温若没有接话。
温寒转过身。
“温若,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
“长公主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酒的。”
——
回临春居的马车上。
应阑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温雾坐在对面,食盒放在膝盖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温雾。”
“嗯。”
“食盒里装的什么?”
“桂花糕。”
“谁做的?”
“我。”
应阑珊睁开眼睛,看着温雾。
少年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还会做桂花糕?”
“太傅教的。”
应阑珊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了干桂花,在月光下像碎金。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她说。
温雾低下头:“下次少放糖。”
应阑珊把剩下的半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温雾。”
“嗯。”
“今晚你在殿外,看到了什么?”
温雾想了想。
“官小姐的二殿下,是假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应阑珊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纠正“官小姐的二殿下”这个奇怪的称呼。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
望仙阁。
官蓦然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坐在桌前,把木簪拔下来,放在桌上。
实心的那根。
今晚不需要传消息。
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两短一长。
门外的走廊上,没有任何回应。
她等了十息,又叩了三下。
还是没回应。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
东宫。深夜。
谢无咎坐在偏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阑珊。”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毛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
他没有写字。
他把笔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一具还没入殓的尸体。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去年就在那里。
去年他第一次来东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一年了,没人修。
就像很多事一样。
裂缝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在意。
直到有一天,裂缝变大,整面墙都塌了。
——
临春居。
应阑珊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温雾在隔壁耳房,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面墙。
墙上没有裂缝。
但墙的两边,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应阑珊把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对着月光看。
龙纹在月色里清清楚楚,每一个鳞片都刻得精细。
她把扳指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守国。”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扳指戴回去,翻了个身。
“父皇,”她无声地说,“你让我守的国,被人占了。”
“我给你抢回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临春居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黑暗中,应阑珊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泪光。
是火。
——
次日清晨。
望仙阁后巷的馄饨摊还在。
摊主还是那个瘦削男人。
官蓦然下楼,买了一碗馄饨,坐在小凳上吃。
吃完,碗底又压了一张纸条。
她塞进袖子里,回到房间才展开。
纸条上四个字:
“雍州已稳。”
官蓦然把纸条撕碎,倒水泡烂,倒在窗外。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根实心的木簪,插回发间。
然后她推开门,下楼。
大堂里有人叫她:“蓦然姑娘,二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她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官蓦然看着那支玉簪,看了三秒。
盖上盒子。
“退回去。”她说。
“姑娘,这是二殿下的心意——”
“我说退回去。”
她转身走了。
身后,大堂里几个客人窃窃私语。
“这姑娘好大的架子。”
“二殿下的人都敢拒。”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胆子。”
官蓦然走上楼梯,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背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妓子。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
东宫。
温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字。
写的是一首旧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写到“犹”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
“殿下,”温若推门进来,“望仙阁那边有动静。”
“说。”
“二殿下送了一支玉簪过去,被退回来了。”
温寒继续写。最后一笔落下去,收锋,干净利落。
“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温寒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两行字。
“商女不知亡国恨。”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字洇开了一点,但整体骨架还在。
“温若。”
“在。”
“那个妓子退玉簪之前,做了什么?”
温若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下楼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回房间待了一炷香,再下楼退的簪子。”
温寒把纸放下。
“一炷香。”
他想了想。
“她回房间的那一炷香,做了什么?”
温若摇头:“查不到。房间在二楼以上,馄饨摊的线人看不到。”
温寒靠在椅背上。
“所以,她每天下楼吃馄饨,每天回房间待一炷香,然后做别的事。”
“是的。”
“馄饨摊是什么时候设的?”
“三天前。”
“她吃了几天?”
“每天都吃。”
温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叫馄饨摊的人盯紧一点,”他说,“每天她在楼下吃的每一口,都要记下来。吃了几颗馄饨,喝了几口汤,看了几次左边,看了几次右边。”
温若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温寒叫住他,“温雾在临春居做什么?”
“端茶倒水,伺候长公主起居。没有别的动作。”
“没有动作,就是最大的动作,”温寒说,“一个温家的人,跑到前朝长公主的住处端茶倒水,本身就是动作。”
温若领命退下。
温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纸上那两行字。
他拿起毛笔,在“商女”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
小到不注意看都看不见。
但他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笔尖戳破了纸。
——
临春居。
应阑珊站在圆台上,面前是一面铜镜。
温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你还会梳头?”应阑珊看着铜镜里的温雾。
“会。”
“太傅教的?”
“不是。太傅不会梳头,他只会扎马尾。”
应阑珊笑了一下。
温雾拿起一缕头发,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
“你给谁梳过?”应阑珊问。
温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没人。自己在自己头上练的。”
应阑珊看着铜镜里的少年。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头发,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温雾。”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温雾没有回答。
他把头发梳顺,用一根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木簪挽起来。
“好了。”
应阑珊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型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自己梳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温雾把梳子放回桌上,站到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
一个看着前方,一个看着镜中的她。
“没有以后,”他说,“只有现在。”
应阑珊在铜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再问。
——
傍晚。望仙阁。
官蓦然站在窗前,看着巷口。
一个灰斗篷的身影从巷口经过,没有停留。
但在经过窗下的时候,一枚小石子从斗篷里弹出来,落在窗台上。
官蓦然捡起石子。
石子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一行字:
“谢无咎,温炙的人。但温炙不知道,谢无咎也是别人的人。”
官蓦然把纸条揉碎,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她关上窗户,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
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写的是一句旧诗: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盯着“阑珊”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书皮上没有书名。
只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