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联系其他庇护所的人。
傅致惟不相信这一切,他觉得游戏就是骗人的——既然游戏是在主网举行,那么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
主网通过脑机接口访问。但是傅致惟隔着窗户看过了,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脑机接口的仪器是空的。
——他还没去过应急处理组,那里或许还有留下来的任何人。那里也有和其他庇护所连通的内部网络,他们的内部网络是独立于主网的。
放在床头的电子钟发出熟悉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数字显示已经有些模糊,亮度参差不齐。
现在是下午六点,太阳逐渐西沉。建筑在沙丘里留下狭长阴影,没有任何灯光。
傅致惟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他回忆着这里的模样。这些房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简易、残旧,半边被黄沙掩埋,独自腐朽。
这里没有人。房子里以往都会亮起昏黄灯光,今天却没有。窗子里黑得可怕,像深渊里的眼睛。
等到太阳全部落下,残缺的月亮从天边升起。银白色的星环绕着月亮旋转,月光撒落大地。在白天喧嚣的烈风此刻总算变得柔和。
然而,风里传来远处的嚎叫,听上去像是豺狼,这让傅致惟立马警觉。平时这些豺狼不可能会靠近地上城,边境会有人负责驱散它们,以防豺狼伤人。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核弹落下,地表生物非死即伤,空气里那些具有强烈放射性的核尘埃,也让那些幸存下来的生物遭遇辐射,变异成极具攻击力的野兽。
更何况这些游荡在荒野里如孤魂的豺狼。
月亮高悬,照亮荒无人烟的废城,那些嗥叫声越来越近了。傅致惟察觉不对,不过好在驻地近在咫尺——就在前面了。
但坏消息是,驻地静悄悄的,本该有人看守的大门此刻敞开着,里面没有灯光。
风沙淡去了地面的车辙印。物资、武器、设备、人员,驻地里的东西全部被搬空了,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等一下……这不可能……
傅致惟去推门,发现门被上锁,于是直接砸破玻璃从窗户翻进去。这里是应急组的信息部,破旧的通讯设备成列在此,上面的显示屏已经被人为砸坏。
这不可能。傅致惟深深蹙眉,他过去开灯,房间很快点亮——这说明电力系统仍在正常运作。
但是人都去哪里了?全都撤离了?
为什么唯独就剩下他一个人。
借着灯光,傅致惟快速检查了一下通讯设备。还好,只有显示屏被破坏,主机仍然完好。他找到开启设备的开关,按下,老旧的设备发出一阵杂乱的电流声。
能用就行……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他修理过很多东西,之前应急组从外面拖回来一个已经坏掉的汽车发动机,照样让傅致惟给修好了。
屏幕亮起意义不明的绿色乱码,傅致惟戴上通讯用的耳机,专心调试内网频道,窗外却响起狼嚎。那些豺狼一路跟了过来。
“……”桌子上放了把扳手,傅致惟拾了过来。他的目光注视着窗户的方向。窗户玻璃已经破碎,它们可以直接像他一样,从窗台跳过来。
嘟。仪器响起一道提示音,屏幕上的乱码也变了个样。但傅致惟知道,此刻仪器已经连接成功。
“喂,这里是沙漠地上城2号庇护所,我是傅致惟……”傅致惟的声音变得迟疑,他的眼睛仍是看着窗外。他看到窗外的明亮月光,和月光下快速移动的黑色影子……
以及数十双猩红眼眸。
耳机里传来平稳电流。
对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是在说沙城?”
“……”
一只外表诡异的豺狼此刻扒在窗台边缘,它的头部呈病态的灰黑色,爪子异常粗壮,表面布满狰狞的红色肉瘤。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
它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房间里的傅致惟,喘着粗气,亮出口腔里的尖锐獠牙。
“沙城没有庇护所,你现在在哪里?你好?”
下一秒,房间陷入黑暗,电力系统已经停止运作。
通讯设备自然也失去了作用。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断开,傅致惟怔愣,握紧手里冰冷的扳手。
耳机里说,沙城没有庇护所。
那这是哪里?
这里是他臆想出来的地方?
还是说……
此刻他仍在做梦?
然而已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了。灯光熄灭,如同最后的警戒线被撤下,豺狼扑了进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让傅致惟得以在黑暗的环境里看清周围的一切。所有感官被无限提高,傅致惟屏息,仔细观察着豺狼的动向。
那双血红眼眸在暗处隐没。下一秒,它张开血盆大口,向傅致惟发动攻击。
砰!傅致惟挥动扳手用力砸过去,豺狼在半空中受到钝器击打,一个惯性直接偏离方向撞在墙上。然而更多的豺狼涌了进来——在这空无一人的沙漠,这些饥肠辘辘的饿狼望向傅致惟的眼神如同垂涎一顿美味大餐。
扳手根本无济于事。在混乱里,傅致惟被撞倒。豺狼亮出獠牙,扑上来要嘶咬傅致惟的脸颊,傅致惟拼命挣扎,扳手抵在豺狼的牙齿,有腥臭粘液从齿尖滴落在傅致惟的襟前。
另外一只豺狼则紧咬住傅致惟的手臂,傅致惟痛到两眼一昏。他浑身都在疼得发颤,两手却死死抵住扳手,抵挡近在咫尺的恐怖豺狼。
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傅致惟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看着那豺狼生生扯走一块肉,嘴角还叼着残缺布料。再看自己被咬伤的手,猩红一片,露出森森白骨,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
等下。
银白色。
骨头怎么可能是银白色的。
“……”窗外晃过黑影。傅致惟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实际上那已经被嘶咬得不成样子,表面的仿生组织和血液流尽,金属制成的机械臂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砰。一声枪响。眼睛溅满血液。
中了弹的豺狼倒在傅致惟身上,很快没了气息。随即又是几声枪响。
女人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其他的豺狼,随即蹲下身来查看傅致惟的情况,“你还好吗?”
“……”傅致惟怔怔地看着自己不再流血的机械手臂,痛感依旧清晰。他喘着粗气,“……不太好。”
女人戴着头巾,看不清相貌。听对方的声音,傅致惟也感到很陌生——这不是庇护所的任何人,“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帮他包扎伤口,然而白色纱布绑在金属骨骼的表面,这情形看上去着实诡异。
傅致惟仍在执着追问,“你是谁?庇护所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他们都失踪了。”
女人的动作一滞,沉默许久,她叹了口气。
“沙漠之狐。”她说。
“什么?”
“沙漠之狐。”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悲伤。
傅致惟不理解,“沙漠之狐……沙漠之狐不是已经被……”
“对,他们已经被我绞杀了,他们是十足的恐怖分子。”
灯光忽然点亮。傅致惟的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他回头,却看到一个头戴深色护面的陌生男人,穿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
他脸上的护面和游戏里那些人戴着的护面,一模一样。
黑色长筒皮靴靴面油亮,踩着满地的血,径直掠过躺在地上的傅致惟。豺狼横尸遍地,他伸手摘下了女人的头巾。
“哦……”看清女人的脸后,男人叹气,“你记性就这么差吗?连她的脸你都记不清?”
什么?
傅致惟此刻已经懵了。
面巾下的脸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没有五官。
男人略显懊恼地丢下面巾,回头看傅致惟,“你就没有意识到什么吗?”
“……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傅致惟费劲推开压在身上的豺狼尸体,胸口的衣服布料已经被大片血液浸染。
“你又是谁?”他起身,声音疲惫,似乎对这一切感到厌倦。
男人发出轻笑,“没事,你会记起一切的。”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他喃喃道,忽然伸手用力扼住了傅致惟的脖颈。
“呃……”
窒息感迅速袭来,傅致惟瞪大了眼。他眼看着那只紧扼住他咽喉的手,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手臂包裹在修长的制式军装衣袖里,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袖口。
“……”男人伸手将护面往上扶了点,露出线条平直的唇。嘴唇紧抿着,毫无血色,如同白色月光下接近透明的蔷薇石。
男人轻吐热气,勾唇,微笑。
“想我了吗?”
略显沙哑的声音。仿佛放置在气泡酒里的一把枪,细密的白色气泡沿着黑色枪管冒出。咕噜噜。
他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唇。
……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身体陷入柔软的暗红色皮椅,梦里纠缠不清。傅致惟感到呼吸急促,像是在梦里被人紧扼住咽喉。
他猛然惊醒。
头顶灯光微弱,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座室内影厅。周围座椅整齐排列,却空无一人。
傅致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它原本看上去血肉模糊,骨骼泛着奇怪的光泽,此刻却完好无损。
银幕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播放电影。戈壁荒漠,灰蒙蒙的一片——银幕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安静且肃穆。
雄浑、辽阔、深沉的沙漠。
灰黄色的沙砾铺陈在地,几丛蓬草,几株枯树,枝节横生,安静地立在风里,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灰色阴影。
沙丘和缓,日渐西沉。伴随镜头下移。老人蹒跚着,走到了沙丘尽头。
“……”傅致惟隔着镜片,揉了下眼睛。他总觉得银幕里的场景异常熟悉。
这是什么情况。
——那是一位优雅的老绅士。身穿灰色西装马甲,胸前别着银质怀表,头戴复古黑色礼帽。他低着头,脚下踩着质感绵软的沙,衬衣领口微微敞开,似是因为这长途跋涉感到些许疲惫。
在这荒漠之中,本该是没有其他人的。
“你迷路了吗?”
他忽然间听到了,一个问句。老人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男孩拄着小木棍,站在不远处的一株丝兰木下,眼里带着探究神色。
“不。”老人站直身,很快回答。
“我准备去散个步,你要和我一起吗?”
……
放映机仍在安静运作,不时传来胶片滚动的声音,伴随着银幕画面的闪烁变换——在漫天浮动着的灰黄色海洋里,坐在观影席上,仿佛迎面吹来干燥的风。
银幕里的景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们到了。”
登上沙丘,老人站定脚步,凝望着沙漠深处。
始终跟随在老人身后的男孩四处张望,认为这里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不毛之地。”男孩轻微摇头,表情略有失望。
老人转身望向男孩,“你看不到吗?”
男孩摇头。
“也许你看得还不够仔细。”老人鼓励男孩道。
男孩:“看什么?”
老人:“有白色教堂的小镇。”
风中传来远处教堂的清脆钟声。男孩侧耳聆听,总算发现了白色教堂的踪迹。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然而银幕外的傅致惟却瞬间变了脸色——那分明就是沙城。老人口中所谓的“白色教堂”,其实是应急组用于联络的信号基站。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魔法。”
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不迫。
“欢迎回来,傅致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