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水泥块和灰尘铺天盖地。爆炸产生的气浪如海啸般向三人袭来。
走廊尽头的拐角避开了大部分的火焰和尘埃碎屑。爆闪过后,灰尘窸窸窣窣,原本空白的墙壁上忽然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彩色噪点,如同电子屏幕,蓝底白字,布满了404的错误字样。
“……”怪物的啸叫声在大火里显得痛苦又绝望。眼前的景象破败不堪,墙壁裂隙后的布线如同盘根错节的黑色血管,不时迸裂出刺眼的电火花。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傅致惟用力晃了晃脑袋,拼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先走。”他在对莱茵说。
防火门后,楼梯间一片漆黑。角落的应急指示牌是这里的唯一光源。
这里四面封闭,没有任何通风的窗户和管道。白色瓷砖铺就的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曲折,没入黑暗。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宋时远站在扶手边缘向下看去,层层叠叠,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扇门为什么没有被锁上……”他垂眸,自言自语。低头划亮一根火柴,朝着深不见底的楼梯间隙扔下去。火柴一路向黑暗深处坠去,直到熄灭。
傅致惟想起来了,“商场那些门全部都上锁了。”
“嗯,”宋时远收起火柴盒,继续朝楼下走,“电梯也走不了。”
“为什么。”
“电梯没有地板,进去就是送死。”
莱茵跟在后面,对刚刚的场景心有余悸,“我感觉……游戏还在继续。游戏在引导我们往下走。”
然而傅致惟似乎更关注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个男人,“为什么?”
宋时远没有回头,“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份食物会有问题?”想了想,傅致惟还是换了个说辞。
“猜的。”
“那些人手里都有枪。”
“他们不会杀玩家,他们没有权限。”
黑暗里,宋时远仍是大步向下走,语气笃定。
傅致惟停下了脚步,“你到底是谁。”
“……”
一时静默,空气里传过微弱的电流声。
傅致惟:“你看上去知道的比我要多,还是说你其实一直都在装傻。”
宋时远微挑眉,即便此刻他背对着傅致惟,“难道你其实喜欢河神的故事?你喜欢听人讲故事?
“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呆子。”
楼道上方传来尖啸。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莱茵吞了口唾沫,“各位,现在好像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吧……”
“讲故事和逃命不冲突。”宋时远仍是风轻云淡,下楼梯的速度却开始加快。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干净利落的哒哒声。
“你知道‘大船’的故事吗?”
“诺亚方舟。”
“聪明。”
“……”楼上时远时近的嘶吼声,让莱茵感到害怕,她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两人之间的谈话。
“这跟游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船票’只有一张,活到最后的玩家就是‘诺亚’。”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沉重的喘息听上去就像在用力拉扯胸腔里的老旧风箱。心跳加速,血液奔涌,楼梯底部亮起危险红光——那似乎不算是一个好的象征。
“你是‘诺亚’?”傅致惟脱口而出。宋时远大笑,“你觉得我像?游戏才刚刚开始哪来的优胜者。”
一扇红门出现在宋时远眼前。顶部的白色灯光照亮红门,上面的颜色看上去不像是单纯的红色油漆。
宋时远没有犹豫,握住门把手开门,却在看清门后的景象,停下脚步不动了。
傅致惟紧随其后,见宋时远停下脚步,他有些不解。“怎么了——”
他走上前想要查看情况,却被宋时远忽然伸手攥住衣领。
门后是看不见的深渊。宋时远对他微笑,“很高兴你能听我讲故事但是现在的确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两人调换位置,宋时远眼底闪过一丝猩红。他又一次恢复了神经质的语调,扬起嘴角,松手将傅致惟直接推了下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呆子。”他眼看宋时远合上了那扇红门。
身体急速下坠,往更深的黑暗里坠去。耳边狂风呼啸,风声尖锐如利刃,割得脸颊发疼。
黑暗虚无,如一大团无意义的墨,将傅致惟包围。墨汁黏稠,空气也随之变得黏着,灌入鼻腔,堵塞气管,他有些透不过气,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混沌。
……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熟悉的闹铃声将傅致惟从噩梦中拉回。傅致惟睁开眼,只感到背后冷汗如注。
——好像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从黑暗的高处坠落。
虽然很奇怪,但他清晰地记着梦里所有的内容。他梦见自己参与一场游戏,梦见自己手里沾满鲜血。
“……”呼吸逐渐平稳。傅致惟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整个人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原来真的只是个梦。
傅致惟睁着眼睛呢喃。半晌,他从床上坐起身,摸索着去拿放在床头的眼镜。
真奇怪。
哪怕只是做了场梦,在梦里,他仍然感到精疲力尽。
窗外扬起风沙。窗外,是天光大亮。
房间内的布局很逼仄——不足十来平米,各类家具挤在一起,空间局促得让人感到压抑。
地上城常年受到风沙侵蚀,这里的建筑也早已显得斑驳。墙皮脱落,露出粗糙的水泥层,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尘。
靠窗的工具台上摆着各种修理工具和零件,表面早已被风沙打磨得失去光泽。窗户嘎吱作响,更多的沙砾被风吹了进来,摆在工具台上的修理手册被风吹动,泛黄的纸张像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傅致惟走上前,关上窗户。手掌抵着窗户玻璃,他微微倾身,隐约看清窗外的景象:出于防风需要而被修筑得低矮的建筑;没有任何行人的空旷街道;挂在天上独自荒芜的白色太阳。
到处都是沙,没有任何植物。核战过后,世界寸草不生。
傅致惟好像突然理解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了。
他坐在工作台前,低头翻阅手册。
傅致惟记不得战争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都住在这里。
这些修理手册都是他在拾荒的时候捡来的。在倒塌的废墟里,人们经常会这么做。在夜晚风沙停息的时候,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他们会结队出去收集物资——政府的救助是有限的,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手册上写着伺服电机的修理办法。傅致惟摇头,实际上他根本看不进去。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他无法说服自己。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发呆。
极乐空间……
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极乐”。
——如果他们将杀戮视作娱乐的话,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无聊的趣味。
「……你的一切行为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进行世界主网公开直播……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来自人类道德上的约束与限制……」
脑海里响起那道冷调嗓音。傅致惟闭目,在潜意识里,他似乎在哪听过这样的声音。
也许只是错觉。
又或许,只是不切实际的幻觉。
……
等下。
傅致惟睁眼。
他躺在床上,偏头,去看放在角落的那台机器:机器同样已经落灰,一个环绕头部的金属环带被固定在椅子上,内侧安装着传感器。
这是一台简陋的头环式脑机接口设备。由于传统的非侵入式仪器很容易受到外界电磁干扰等影响,在侵入式脑机接口高度发达的当下,这些旧时代的产物已经被淘汰。
而通过这些接口,人类可以直接访问战争以外的虚拟网络——在互联网满目疮痍的残骸下,诞生了“世界网络”,它成为了连接破碎世界与数字乐园的唯一桥梁。
难道……
其实我不是在做梦?
“……”傅致惟走到那台仪器前,低头拿起头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傅致惟的模糊脸庞。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是永久不息的风沙。傅致惟叹气,把头环放回原处。
不管是做梦还是真的,他可不想再回去了。
傅致惟换上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干燥灼烈的风,裹挟着尖锐沙砾,一股脑地扑在脸上,刺痛感密密麻麻。
脚下的沙子被晒得滚烫,隔着厚重鞋底仍能清晰感知到那灼人的热度。傅致惟知道白天出门不是个好时机,但他现在需要一个解答。
他去敲门,把附近社区的所有门都敲了一遍,没有人回应他。他扒着窗户,往屋子里看,没有看到任何活物。
这里就像位于沙漠里的一座鬼城。傅致惟心里止不住地想——他们都去哪里了?
……
他们都去哪里了。
傅致惟坐在床上,发呆。他又一次看向墙角的那个接口。
难道所有人都去参加那个游戏了?
“……”干燥的空气如砂纸摩擦着咽喉。傅致惟吞了口唾沫,只感到嗓子一阵刺痛。
屋子里已经没有多少水和食物了,除非傅致惟能够联系上其他庇护所。
但要是……所有人都去参加那个该死的游戏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任何活着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