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是云灯班的琴师。
他拉了一辈子二胡,拉得一手好琴。码头镇上的人都说,胡瞎子的琴,能拉出人的心事来。他拉的《江河水》,能把人听哭。
胡瞎子眼睛不好。他总眯着眼,看着像是看不见东西。可他拉琴的时候那手稳得很,一弦一弓,分毫不差。
小签进班头几天,就喜欢上了胡瞎子的琴。他蹲在胡瞎子身边,看他拉琴,一看就是大半天。
“胡爷,”小签问,“你眼睛不好,怎么还拉得这么准?”
胡瞎子说:“拉琴,不用眼睛。用耳朵用心。”
“那你看得见东西么?”
胡瞎子沉默了一下说:“看得见。也看不见。”
“这话怎么说?”
“看得见的,是这码头上的日子。”胡瞎子说,“看不见的,是有些人心里头藏着的东西。我装了一辈子瞎,就想装出个看不见来。可有些东西,装看不见,也躲不开。”
小签听不懂这话。他只觉得,胡爷说的话,和师傅一样,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他望着胡瞎子琴杆上那圈磨得发亮的红丝线,忽然问:“胡爷,这圈红丝线,是谁给你系的?”
胡瞎子的手,在琴杆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拉起琴来,拉的还是那支《江河水》,如泣如诉,像是要把什么藏了几十年的话,都拉出来。
白九是码头镇的说书先生,也是云灯班的常客。
他读过几年书,能写几笔好字,还会排戏。云灯班的戏文,好些是他编的。他不唱戏,不拉琴,可他懂戏,也懂人。
白九常到云灯班来。他来多是为了看乔红袄。
乔红袄是码头镇上染坊的老板娘,守寡多年。她人泼辣,嗓门大,可心地不坏。她染布,染得一手好颜色,码头上的人家,嫁女儿、娶媳妇,都认她乔家染坊的红布。
有一回,白九蹲在染坊门口,看着乔红袄搅那一缸红水,看了半天说:“红袄,你这布,染得真好。”
乔红袄头也不抬:“好什么。染了半辈子,也就这点手艺。”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白九说。
乔红袄终于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我嘴硬,关你什么事?你一个说书的,天天往我染坊跑,想干什么?”
白九笑了笑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染布,心里头踏实。”
乔红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搅那缸红水。红水在缸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纹,像是她心里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白九望着她,也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染坊门口,看着那缸红水,看着那满架晾着的红布,心里头想着:有些话,他也压了一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还说不说得出口。
沈定波是镇远镖局的镖头,这一趟,到码头镇来,是办一桩旧事。
他四十来岁,走镖走了半辈子,脸上带着风霜,腰里挂着一柄旧刀。他到了码头镇,不急着办事,先找了一家茶馆,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这位爷,”茶馆的伙计问,“您打哪儿来?办什么事?”
“打北边来。”沈定波说,“办一桩,拖了二十年的旧事。”
“什么旧事?”
沈定波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说:“我听说,这码头镇上,有个唱皮影的班子,叫云灯班?”
“有。”伙计说,“就在老街里头,班主姓商,人家都叫他老灯。”
沈定波的眼睛,亮了一下:“老灯还在?”
“在。”伙计说,“他一直在码头上,守着那班子,守着那盏灯,几十年了。”
沈定波没有再问。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站起身,往外走。他走出茶馆,望着码头镇这条老街,望着远处那江面上的波光,心里头想着:他受人之托,带了一封信来。那封信,拖了二十年总算送到地方了。
他往老街深处走去。他要去找云灯班,去找那个叫老灯的人。
天灯班,是码头镇上另一家戏班子。
它比云灯班排场大,人马多。班主秦照河,是码头上响当当的人物。他唱戏是一把好手,嗓子亮,扮相好,可码头镇上的人,提起他,多半是敬畏,不是敬重。
因为秦照河手底下人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还跟码头上的船帮、赌局走得近,势力大,手眼通天。码头上的活儿,天灯班抢得凶,别的戏班子,都不敢跟他争。
老灯年轻时,跟秦照河是师兄弟,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如今一个守着云灯班,清汤寡水地过日子;一个掌着天灯班,风风光光,排场十足。
码头镇上的人,常拿这两人比。有人说,老灯是老实人,可惜太窝囊;秦照河是能人,可惜心太黑。
小签听说过这些议论。他有一回问老灯:“师傅,那个天灯班的秦班主,真是你师弟?”
老灯“嗯”了一声。
“那你们,怎么不来往了?”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再多说。可小签记得,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又像是愧,压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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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胡瞎子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