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老灯背了黑锅银铃也跟他,生了一场气。
银铃知道,老灯不是那样的人。可她也知道,老灯这性子,认准了要自己扛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灯,”银铃哭着说,“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不辩解?你为什么,要让全镇的人,都当你是杀人犯?”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银铃,有些事,我说不出口。你只当,是我撞的,就是了。”
银铃愣住了。她说:“你胡说什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还想骗我?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替你说清楚!”
“不能说。”老灯说,“说了,你就危险了。”
“我不怕!”
“我怕。”老灯望着她,眼里泛起了泪花,“银铃我怕。我怕你有个闪失。这口黑锅,我背了,就背了。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银铃望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说:“老灯,你这个人,怎么就……怎么就那么傻呢?”
老灯没有答话。他望着银铃,心里头痛得说不出话。
那一夜之后银铃就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了。她怨他,也心疼他。她守着他,看着他,可那口黑锅,她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头暗暗替他难受。
小签的身世其实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年灯会之后,秦照河做了另一桩事。他托人,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送到了老灯那里。老灯接过那孩子的时候,秦照河的手下说:“老灯,这孩子,是班主的骨血。班主说了让您替他养着。”
老灯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头又惊又痛。
他知道,秦照河这是在赌他。他要是拒养这孩子,秦照河,就要把当年灯会的事,翻出来,嫁祸到云灯班头上。他要是养了这孩子,就等于,捏在了秦照河手里。
老灯没有别的路。他接过那孩子说:“这孩子我养。”
那个孩子,就是小签。
老灯把小签,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他教他唱戏,教他做人,把云灯班的戏,都传给了他。他想着,上一辈的账不该压到孩子头上。小签是无辜的,他不能,让孩子,知道自己的爹,是那样一个人。
可这个秘密,一直压在他心里头压了几十年,像一块大石头,搬不走,卸不下。
老灯这几年头发白得特别快。
他压着那口黑锅,压着小签的身世,压着余小六的信,压着乔大江的旧账,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这些事,像一座山,压在他佝偻的背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银铃看在眼里心疼。她劝他:“老灯,你别总把自己,往死里逼。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老灯说:“放不下。”
“怎么放不下?”
“有些账,”老灯说,“是替别人背的。我要是放下了,那些账,就要压到别人头上。我背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背几年。可我怕,怕那些账,压到小签头上,压到银铃你头上。”
银铃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痛。她说:“老灯,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你什么时候,能替你自己,想一想?”
老灯沉默了很久才说:“银铃,我这辈子,欠了太多人。我要是替自己想,那些账,谁来还?”
银铃望着他,眼眶红了。她知道,她劝不动他。她只能,守着他,看着他,在他背不动的时候,给他递一碗热汤给他一句暖话。
乔红袄顺着那张字条,又查出了新的线索。
她打听出,乔大江临死前那几天,曾去过一趟天灯班。她男人,一个跑船的,平白无故,去天灯班做什么?
她又打听到,那几天,青石滩上,拐子帮的船,出没过。
乔红袄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心里头渐渐拼出一个可怕的轮廓:她男人乔大江,怕是那晚,在青石滩,撞见了拐子帮卸“活货”,又认出了秦照河,才被灭了口。
她越想,越觉得,她男人的死,就是秦照河下的手。
她捏着那粒“秦”字铜扣,心里头恨意翻涌。她想着:秦照河啊秦照河,你害了我男人,还想在码头上,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班主?我乔红袄,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让你,给我男人偿命!
她下定决心,要把这桩事,查到底,捅到天上去。
白九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把那封信,早一点交出去。
他总觉得,等一个“稳妥的时机”。可这“稳妥的时机”一等就是几十年。这几十年里,老灯背了那么多年黑锅,受尽了冤屈;银铃等了一辈子;钱槐恨了一辈子;乔红袄,守了一辈子寡。
他想要是他当年,胆子再大一点,把这些事,早一点摊开,是不是,很多人的命,都不一样了?
他想着老灯佝偻的背影,想着银铃鬓边的白发,想着钱槐那副恨意难消的样子,心里头愧疚得不行。
“我欠老灯的。”他在心里头说,“我藏了那封信,藏了几十年等于是帮着秦照河,压了老灯几十年。这笔账,我欠老灯的得还。”
他下定决心,这一次,不管那封信交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都要,帮老灯,把这口黑锅,卸下来。
他不再怕了。他怕了那么多年如今只想做一回,对得起良心的事。
老灯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拐子帮。
他知道,拐子帮,跟秦照河,有勾连。他也知道,乔大江的死,跟拐子帮,脱不了干系。
他托了码头上一两个信得过的老相识,打听拐子帮的底细。那些老相识,有的劝他:“老灯,拐子帮的事,水太深了,你一个唱戏的,别蹚这趟浑水。”
老灯说:“我知道水深。可有些账,不能让它,就这么沉在江底。我得查清楚。”
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拐子帮,常在夜里用船从青石滩,把拐来的孩子,往上游送。他们跟码头上的几号人,有来往。其中就有天灯班的秦照河。
可老灯一直没有找到实证。那些线索,都像江面上的雾,看得见,抓不住。
直到这一日,他在码头边,意外撞见一桩事:一个陌生人,神神秘秘地,从一条船上,搬下一个大麻袋。那麻袋会动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躲在暗处,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是天灯班的人。
他暗暗记下了那人的模样,心里头想着:拐子帮的底细,他查了这么多年总算抓到了一点影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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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