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灯教小签,不光教他耍皮影,还教他,怎么看人。
“小签,”老灯说,“唱戏的,要看天底下的人。你看人,不能光看他风光的时候,要看他,不风光的时候,是怎么处的。”
“师傅,这话怎么说?”
“你看那个秦照河,”老灯说,“他在台上,是风光。可他下了台,跟那些人,鬼鬼祟祟地搅在一起。这说明,他这风光,来得不干净。唱戏的,讲的是个'正'字。你人正,戏才正。你戏正了,哪怕日子清苦,夜里头,也睡得踏实。”
小签听着,似懂非懂。他想了想问:“师傅,那要是一个人,他戏唱得正,可日子过得很苦呢?”
老灯沉默了一下说:“那他夜里头,睡得也踏实。吃苦不怕。怕的是,心里头欠着账,睡不着。”
小签点了点头。他望着师傅,心里头忽然觉得,师傅说的这些话,比耍皮影的手艺,还要金贵。
他想他这一辈子,要学的,不只是戏,还有师傅这套,做人的道理。
白九来找老灯,劝他把那封信,交出去。
“老灯,”白九说,“你背了这么多年黑锅如今信都送来了,你也该,替你自个儿,讨个清白了。”
老灯沉默着,没有答话。
白九又说:“我知道,你怕连累云灯班,怕连累银铃,怕连累小签。可你想过没有,你背着这口黑锅一天云灯班就一天抬不起头。你要是把这口黑锅卸了,云灯班,才能真正,挺直腰杆。”
老灯终于开口:“白九,你说的,我都想过。可这桩事,牵扯太深了。秦照河,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连着船帮,连着那些不干净的人。我怕我一揭盖子,他们狗急跳墙,伤的不是我一个,是云灯班这一大家子。”
“那你就这么,一直背着?”
老灯没有答话。他蹲在台边,抽着旱烟,望着远处墨蓝色的江面,过了很久才说:“再等等。等我把那桩事,查清楚了。该算的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
白九望着他,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灯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劝不动,只得在心里头暗暗替他着急。
乔红袄这一日,染了一缸红布。
她一边搅着那缸红水,一边想着她男人乔大江的事。她想着那粒“秦”字铜扣,想着秦照河那副阴冷的样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不得安宁。
白九蹲在染坊门口,看着她搅了半天问:“红袄,你今天,心里头是不是有事?”
乔红袄没有答话,搅了一会儿才说:“白九,我问你,你认不认得,天灯班的秦照河?”
白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说:“认得。码头上,谁不认得他?”
“那你说,”乔红袄盯着他,“我男人乔大江的死,跟秦照河,有没有关系?”
白九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乔红袄会问到这一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红袄,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乔红袄说:“我翻到我男人的旧物,翻出一粒'秦'字铜扣。我男人死前还说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他死得蹊跷。”
白九的额上,渗出了冷汗。他没有立刻答话,蹲在染坊门口,沉默了半晌才说:“红袄,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现在,还不能说。你容我,再想一想。”
他站起身,匆匆走了。乔红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更加疑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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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老灯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