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风,一年比一年凉。
我在码头镇讨了大半辈子生活,见过多少戏班子,聚了又散,散了就再没拢起来过,跟那江面上的雾一样,太阳一出,就什么都不剩了。可云灯班不一样。云灯班的灯,到现在还亮着。就为这个,镇上的人都说,云灯班,还没散。
也有人问我,云灯班那盏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几代人守着,都不肯让它灭。我说那是从一桩旧事里来的。那桩旧事,压在这码头镇底下,压了几十年,像沉在江底的石头,水怎么冲,也冲不走。
可那桩旧事,到底还没个说法。云灯班的老灯,还在码头上守着那盏灯。有人背地里骂他是杀人犯,有人替他鸣不平。他都不作声。他只擦灯,只唱戏,把那桩事,压在心里,压了一辈子。
你要是不嫌絮叨,我就从那盏灯讲起。讲那个守灯的人,讲那些灯下走过的人,讲那桩谁也说不圆、又谁都不敢忘的旧事。
灯先别急着点。点着了,你就走不了了。
天不亮,老灯就醒了。
他这辈子没睡过懒觉,年轻时唱戏赶场子,天不亮就要起来化妆、支箱子老了戏唱得少了,这毛病也改不掉。他披衣起来,第一件事,是先去看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漆都磨亮了,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着一层绿锈。老灯蹲在箱子前头,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皮影。最上头那片,是“杨宗保”,白马银枪,眉目英挺,是箱子里最旧的一片,也是他擦了最多遍的一片。
老灯拿软布,一片一片地擦。手抖擦得慢,可擦得仔细。擦到“杨宗保”那一片,他总会多停一会儿,拿指腹摩挲皮影背面的某一处,那里有一道旧痕,浅浅的,像是什么东西划的,又像是被水泡过,发白发软。
他摩挲那道痕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师傅,今儿还练么?”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正是去年秋天才收的徒弟小签。
老灯不回头,把“杨宗保”放回箱子说:“练。”
“练啥?”
“你昨儿那出《三岔口》,签子使到'任堂惠'翻身那一下,又快了半拍。练熟了再来见我。”
小签“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院子里很快响起“笃笃笃”的声音,是竹签敲在木案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像更夫打梆子。
老灯听着那声音,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他腰不好,起得费力,扶着箱子沿,缓了半天,才直起腰来。屋里没点灯,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一道道刀刻似的皱纹。
镇上的人说,老灯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跟人掏过心,谁也摸不透他。只有白九知道,老灯心里头沉着一桩事,沉了几十年,像那江底的大石头,水都冲不散。
小签是去年秋天,在码头上被老灯捡回来的。
那天下着雨,码头上人不多。小签蹲在屋檐底下,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他那时候瘦得厉害,脸上没二两肉,就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着人。
老灯收工回来,路过屋檐,看见他,站住了。他没有问这娃娃从哪儿来,也没有问他要往哪儿去,只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
小签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他抬头,看着老灯说:“你是唱戏的?”
老灯“嗯”了一声。
“我跟着你。”小签说。
老灯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雨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过了很久,才转身说:“跟上。”
就这么着,小签进了云灯班。
他进班之后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蹲在墙角,看老灯擦皮影。老灯擦他看;老灯耍他看;老灯唱,他也看。看了一天,忽然说:“师傅,我想学。”
老灯问:“学什么?”
“学耍皮影。”小签说,“我听说,耍皮影的,能让人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老灯的手,停了一下。他望着小签那双黑亮的眼睛,望了很久才说:“耍皮影,不是让人看见看不见的东西。是让人,记得那些该记的东西。你记性好吗?”
“好。”
“那就学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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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