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抵达县城时已是黄昏。
程真最后一个下车,去火车站的公交已经没了,他拦了辆三轮车,车夫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人,叼着烟问:去哪儿?
火车站。
走咧!
车夫一蹬踏板,三轮车吱呀呀驶入暮色。
县城很小,很快就穿过主街,路边摊贩在收摊,烧饼炉子冒着最后的热气,水果摊上堆着蔫了的苹果,程真看着这些熟悉的市井景象,却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
火车站上世纪的老式建筑,墙上刷着斑驳的绿漆,候车室里寥寥几人,长椅上的海绵都露了出来,程真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慢车。
还有三个小时。
他抱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半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竹筒水杯——坐在长椅上,对面墙上挂着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大得空旷。
他拿出竹筒,摩挲着上面那朵山茶花。刻痕很深,每一刀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凿进骨头里。简身已经被他摸得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列车进站,车皮斑驳,窗户脏得看不清外面,程真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孩子大概三四岁,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的光渐渐后退,程真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这个小县城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远处几点模糊的灯火,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的旅途。
他想起离开时的那个清晨。
雾浓得化不开,整座山都浸在奶白色的雾气里,孩子们挤在教室门口,一张张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满扯着他衣角,声音小小的:程老师,我想要红色书包……
春妮低着头:奶奶眼睛疼……
铁柱挠着头:我爷腿……
最后是柏里。
少年站在人群后面,没挤上来,只是远远看着他,晨雾在他身边流动,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晰,黑得像山里的夜,亮得像夜里的星。
程真走过去,视线与他平齐:想要什么?
柏里抿紧唇,很久才说:高三的练习册,多带几本。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石块。
好。
程真说,我给你带,最新版的,最好的。
柏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车窗外,黑暗无边无际,程真闭上眼睛,却看见更清晰的画面——
柏里在雪地里一家家送柴,肩上的柴捆比人还高,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
柏里在台风下做题,眉头紧锁,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解出来时眼睛倏然一亮。
柏里说“我会回来养这座山”时的平静,说“那我等着你”时的笃定。
那个少年,有最不肯认命的眼睛,那样的眼睛,不会流泪,不会哀求,只会看着你,直直地,深深地,像在说:我信你,你别骗我。
程真睁开眼,看见窗外终于有了光——是路过一个小镇,零星几盏灯,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他脑子里都少年在院子里劈柴,手臂肌肉绷紧,斧头举过头顶,晨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眼神专注地看着木柴,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程真见过最不肯认命的脸。
列车继续行驶,哐当,哐当。车厢里的灯忽明忽灭,像喘息的病人,程真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回到了山村,雪还没化,教室的窗户破了,风呼呼往里灌,孩子们冻得发抖,却还抱着书,一遍遍念他教过的诗,柏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平凡的世界》,扉页已经翻烂了,却还紧紧攥着。
程老师,少年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书呢?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梦就醒了。
车厢广播在报站:下一站,省城。
天快亮了。
窗外有了熹微的光,能看见农田、村庄、远处起伏的山峦,景色从荒凉逐渐变得繁华,高楼多了起来,车流开始涌动。
省城到了。
程真提着行李下车,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忽然有些恍惚,半年没回来,这里更喧嚣了——广告牌更大更亮,人潮更拥挤,空气里是汽车尾气和早餐摊混杂的味道。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打车回家。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家门口,——是他长大的地方,却从没觉得那是家。
程真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门。
包里,竹筒水杯磕在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提着行李走进去。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个样板间。
程真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冷——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山里的那个小木屋,灶膛里的火,粗陶碗里的热粥,柏里说“那我等着你”时的眼神。
想起孩子们冻红的脸,却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说“我会回来”时的笃定。
然后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父亲看见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早?
车早点。
程真说。
母亲跟在后面,吃过早饭了么,我去给你做。
不用。
程真说,我上去换衣服。
程真把背包放在地上,拿出那个竹筒水杯,放在书桌上。
粗糙的竹筒,和这个精致得过分房间,格格不入。
但他看着它,心里就静下来了。
因为这是那座山给他的。
是那个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刻给他的承诺。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了,车流声,喇叭声,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而陌生。
程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灯。
他想,这个年,他必须在这里过。
但初十,他一定会回去。
回到那座山。
回到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身边。
回到那个有着最不肯认命的眼神的少年面前。
因为那里,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想回去的地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