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清晨。
柏里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他推了十七年的木门。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峦隐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只露出黛青色的轮廓。
空气里有晨雾湿润的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这是他闻了十七年家的味道。
书包很沉,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那套《五三》,几件换洗衣服,奶奶连夜烙的饼,还有程真送的那支钢笔。
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山里的松。
但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他用力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院子里站满了人。
小满站在最前面,眼睛红得像桃子,但努力睁得很大,不让眼泪掉下来,春妮站在她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很紧张铁柱站在另一边,背挺得笔直,像在立军令状。
老校长也来了,还有老支书,还有村里的其他老人。
他们都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今天要走了。
奶奶站在门槛内,手扶着门框,背佝偻着,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她没哭,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燃着不舍,燃着期盼,燃着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柏里看着奶奶,看着这个养了他十七年的老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粗糙的手,和那双永远温柔、永远慈祥的眼睛。
然后,他放下书包,在所有人面前,跪下了。
双膝着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背挺得笔直,头低下来,额头触地。
磕第一个头。
咚。
声音很沉,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在心里说:奶奶,谢谢您,谢谢您养我长大,谢谢您给我饭吃,谢谢您教我做人,谢谢您……让我活下来。
磕第二个头。
咚。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走了,对不起不能陪您了,对不起让您一个人了,对不起……让您等了。
磕第三个头。
咚。
奶奶,等我,一定等着我,等我回家看您,等我出息了,等我长大了,等我……回来孝敬您。
三个头磕完,他抬起头,额头上沾了泥土,他看着奶奶,眼睛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奶奶。
他开口,声音很哑,很涩,但很清晰,我走了。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好。
去吧。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好飞。
柏里站起来,捡起书包,背在肩上,他转身,看向小满、春妮、铁柱,看向老校长,老支书,看向所有来送他的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小满,帮我看着奶奶。她腿脚不好,下雨天别让她出门。
小满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嗯!柏里哥哥,你放心,我会陪奶奶唠嗑,会给奶奶讲学校的事!
春妮,你奶奶眼睛花了,穿针看不清,你记得帮她穿针,她纳鞋底卖钱,你别让她熬太晚。
春妮也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嗯,柏里哥哥,我会的,我每天都帮奶奶穿针。
铁柱。
柏里看向那个跟他平齐的少年,地里的活,柴房的柴,水缸的水……拜托你了。
铁柱上前一步,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你放心,有我。
(你放心)三个字,说得很重,很实,像山里的石头,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转身,又看向老校长和老支书,校长,支书,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些年……照顾我和奶奶。
老支书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柏里,去了县里,别怕,你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受过?县里那点苦,那点难,不算什么。
嗯。
柏里点头,我不怕。
不怕就好。
老支书说,声音也有些哑,去吧,车该来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村口,一辆轿车转过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上沾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也是,但这辆车,依然干净,依然流畅,依然和这个山村格格不入。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车在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程真走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镜擦得很干净,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平静,但柏里看见,他握车钥匙的手,攥得很紧,指节也有些发白。
程真走过来,先朝老校长、老支书点点头,然后看向奶奶。
奶奶,我送柏里去。
奶奶点头,好。
麻烦程老师了。
应该的。
程真说,然后看向柏里,准备好了吗?
柏里看着他,看着这个照亮了他、又即将送他离开的人,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是那种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爱,所有的痛,都哭出来的哭。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晨光里,站在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站在这些他爱和爱他的人面前,放声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很响,很痛,很真实。
老校长和老支书也红了眼眶,转过身,不忍再看。
奶奶站在门槛内,看着他哭,也哭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流泪,默默地,静静地,流着这十七年来,为他流过的、最多的泪。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他哭,没说话,没动,只是看着,眼睛很红,很亮,像燃着火,燃着痛,燃着不舍,燃着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柏里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颤抖,哭到没有力气。
然后,他慢慢止住哭声,抬起头,抹了把脸,很狼狈,很脆弱,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燃着火,燃着痛,燃着不肯认命的倔强。
他看着所有人,看着这些他爱和爱他的人,然后,很重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很深,很久。
然后直起身,看着奶奶,一字一句地说:
奶奶,我走了,您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奶奶点头,好。
我等着。
他转身,看向程真,程老师,走吧。
程真点头,打开车门。柏里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窗外。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院子,这个他推了十七年的木门,这个他跪了三个头的泥地。
然后,车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院子里,站在晨光里,看着他走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村子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白墙黑瓦,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溪水潺潺——他熟悉的一切,都在后退,都在远去,都在变成记忆里的一幅画,一首诗,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柏里看着后视镜,看着那些消失的小黑点,看着那个远去的村子,眼泪又涌上来。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程真开着车,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包纸巾,放在他腿上。
柏里接过,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擦完又流,流了又擦,最后整包纸巾都用完了,脸上还是湿的。
他索性不擦了,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山,树,田野,溪流,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后退,都在远去。
然后,他听见程真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柏里,你知道吗,离别是这样的。
它会疼,会哭,会舍不得,但这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痛。
就像小鸟学飞,第一次离开巢,也会怕,也会哭,也会舍不得,但只有飞出去,才能看见更大的天空,才能变成真正的鸟。
你是鸟。
这座山是你的巢,但你属于天空。
柏里转过头,看着程真。
程真看着前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很柔和,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路,但柏里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紧,指节依然发白。
程老师。
柏里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您会想我吗。
会。
程真说,很干脆,很肯定,会很想。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别总想我。
要想你的书,你的前程,你的未来。要想怎么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嗯。
柏里点头,我会的。
车驶出山路,上了公路,路宽了,平了,车也多了,两边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山和树,而是田野和村庄,偶尔有楼房,有工厂,有他不熟悉的景象。
县城快到了。
程真减速,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整齐的楼房,刷着白色的墙漆,挂着各种招牌,街上有人,有车,有声音,有他不熟悉的喧嚣。
这就是县城。这就是他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车在一所学校门口停下,大门上挂着牌子:县第一中学。
到了。
程真说,熄了火。
柏里坐在车里,看着那所学校。
很大,很漂亮,很陌生,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程真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一个半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的被褥和生活用品。
我送你进去。
程真说。
嗯。
两人走进校门,校园很大,很干净,有很多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过,
柏里低着头,跟着程真走,走到教务处,办入学手续,老师很和善,看了看他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他,笑着说,你就是柏里?全县第十二名,不错。
柏里点头,嗯。
手续办完,老师带他去宿舍,宿舍四人间,很干净,他的床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操场。
程真帮他把行李放好,被褥铺好,东西整理好,然后,两人站在宿舍里,面对面。
该走了。
程真说。
嗯。
柏里点头。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学习。
嗯。
遇到困难,别自己扛,给我打电话,写信,或者……回来。
嗯。
柏里看着程真,看着这个照亮了他、又送他离开的人,心里那根弦,又颤了颤。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住了程真。
很突然,很用力,双手环住程真的腰,头埋在程真肩上,很轻地说:
程老师,谢谢您。
谢谢您教我读书,谢谢您给我光,谢谢您……对我好。
我会好好的,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飞得很高,看得很远。我会……变成光。
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说。
等我长大了,等我回来了,等我……有资格了,我会告诉您。
告诉您,我做到了。
告诉您,谢谢您,照亮了我。
程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很轻,很温柔。
好。
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等着。
柏里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程真,很用力地看着,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血里,带进往后的岁月里。
然后,他说,程老师,再见。
再见。
程真说,挥挥手。
柏里转身,走出宿舍,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程真还站在原地,在宿舍的晨光里,看着他,见他回头,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
柏里也笑了,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然后转身,走进走廊,走进阳光里,走进他的新生活。
身后,那束光,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在晨光里,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向他的未来,走向没有他的日子,走向那束,他自己也要成为的光。
而前方,阳光正好,校园很大,未来很长。
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