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庭院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开得热烈烂漫的木芙蓉。
秋日的木芙蓉团团簇簇绽放在院墙底下,粉白渐变的花瓣沾着淡淡的日光,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轻轻摇曳,为这座青瓦白墙的院落添了满满几分秋意。
“哇,这也太美了吧!”李知安看直了眼,扭头看向一旁的母亲,“妈,这一看就是您的手笔,看来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也是您的梦想呀。”
“这叫妇唱夫随,懂不懂。”唐宛接话道。
“哼,两个小妮子就知道打趣人。”沈晚禾抬眸,嗔视着一旁调皮逗趣的两个女儿,眉目流转间自带几分韵味风情。
哪里像是五十多岁的模样,说出去四十都有人信。
而这个有妻有女的万事足的幸运男人则始终咧着嘴角,乐呵呵地把行李搁在客厅,转身便一头扎进厨房,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
“先去看看你们的房间,汤都煲好了,菜也备好了,你爸说炒菜得现炒才好吃,收拾一下咱就能吃饭了。”沈晚禾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笑着解释道。
一楼排布着客厅与一间主卧,整体装修以原木暖色调为基底,氛围感满满,暖意融融。
屋内木桌、木沙发一应俱全,全套家具皆是实木打造,一眼便能看出是李茂岭亲手打磨的手笔。
而中和了木质厚重感的,是处处藏着心思的细节:米白色的窗帘垂落下来,桌面上铺着雅致桌布,木质沙发上摆放着柔软的软垫。
这些细腻精巧的物件,处处贴合沈晚禾的审美。
整座屋子,就如同他们二人的婚姻一般,一刚一柔,彼此映衬,相得益彰。
二楼是俩女儿的空间。
其中两间朝南,采光极佳,推窗便能遥遥望见层叠青山;余下一间朝东,临着清水湖,清晨可以看见朝阳自湖面缓缓升腾而起。
还有一间格局稍小的屋子,被改作了书房。
木质书架上,满满当当摆放着李知安与唐宛初学生时期读过的书籍,处处都能看出布置时花的心思。
两间卧房格局相近,都装上了宽大的落地窗,屋子紧紧挨在一处。全屋铺着温润的木地板,整体是柔和的日系田园风格,简约又舒服。
三楼是个小阁楼,暂时放些杂物使用。
“这些木质家具,全都是你爸亲手一点点做出来的,他自己可满意得紧,你们觉得怎么样?”
看完房间,沈晚禾轻声问俩女儿的看法。
唐宛眼珠子一转,笑着打趣道:“我们满不满意倒是其次,最重要的还得看妈妈喜不喜欢。”
“哈哈,玩笑归玩笑,说真的,您和爸爸把家里装得也太美了。”
“对比之下,我在北城那间小出租屋,以前住着还觉得自己布置得颇有几分味道。”
“如今回来一看,简直就是萤火之于皓月,根本没法比。”李知安说着还故作委屈地摇摇头,一副我可遭了大罪的模样。
参观完了新房子,一家四口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等到夜色渐深时。
洗漱完毕的沈晚禾主动找到两个女儿,朝她们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女瞬间会意,三人一同来到一楼主卧。两米三的大床之上,母女三人亲亲热热地挤作一团。
忙活了一整天的李茂岭,则被“发配”到二楼书房的沙发床上过夜。
沙发床拉开虽说也有一米五宽,可要躺下一米八八的高大汉子,难免显得局促委屈。
至于李茂岭那点小委屈,母女三人自然是顾不上了。
她们像儿时那般,一左一右倚偎在沈晚禾身侧。床单刚经过清洗晾晒,满是阳光晒过之后暖融融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沈晚禾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茶香,这股熟悉温润的气息漫开来,两人浑身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仿佛又回到年少依偎在母亲身旁的时光。
沈晚禾看向左侧的唐宛,话语间不自觉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宛宝在北城的工作是不是不顺利?看着比过年的时候瘦了许多。”
“妈妈光瞧着阿宛的胖瘦,难道您心爱的茵茵胖瘦如何,您就没看出来吗?”
茵茵这个小名,是沈晚禾给李知安取的。她说,希望女儿就像田地里的小禾苗,生机勃勃,永远绿茵茵地茁壮成长。
亲手养大的女儿,沈晚禾哪里会看不出来,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刻意转移话题。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亲生的,另一个虽不是我生,却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一直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着。”
沈晚禾轻声说道,“你们那些小秘密,总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可哪里逃得过做母亲的眼睛。过得好不好,就算你们两个人合伙想要瞒着我,但在见到你们的第一眼里,还是能从你们细微的神态、流露出来的破绽里,看出我的姑娘们是不是受了委屈,是不是心里难过,日子过得不顺心。”
“宛宝,能不能跟妈妈讲讲,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晚禾的声音放得很柔,“每回通电话,你都笑着跟我和你爸报平安,说一切都好。可做父母的,哪会看不懂自家孩子。我们早就察觉到你状态不对,只是你不肯主动开口,我们也不好刨根问底,怕冒犯到你的**。
你爸心里早就急得不行,原本还打算过几日就动身去北城看你们。结果昨天茵茵突然打来电话,说你们要回来住上一阵子。我们心里是又高兴,又忐忑,拿不准我的姑娘们,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从未想过母亲的心思这般细腻柔软,早已看穿了她们故作坚强的伪装。
唐宛瞬间绷不住所有情绪,整个人软软窝进沈晚禾的怀里,早已泣不成声。
她带着细碎的抽噎,将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与心酸,尽数倾诉给眼前这个她最信任、最依赖的母亲。
一旁的李知安也红了眼眶,鼻尖发酸,默默抽出纸巾,温柔地替落泪的母女二人拭去泪水。
半晌,沈晚禾调整好情绪,一字一句的开口。
“宛宝,我相信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既然你不想和那个男人再有牵扯,我和你爸爸都尊重你的选择。往后,这个孩子就是我们李家和唐家共同的孩子,是我和你爸的孙儿。”
沈晚禾轻轻拍抚着怀里的唐宛,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我们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养活一个孩子,护着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这点底气我们还是有的。你只管遵从自己的本心做选择就好,家人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沈晚禾的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令唐宛那颗自怀孕以来便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寻到一处温暖的港湾。
可心底依旧藏着一重顾虑,她带着未散尽的抽噎,期期艾艾地小声开口:“可是……生下这个孩子,会不会让你和爸爸难做,会不会给你们丢脸。”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缘分,这不过是你人生当中的一段经历罢了。这件事并不丢人,也不是你的人生污点,你不必因此就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说这番话时,沈晚禾的目光有片刻虚焦,仿佛回想起某些尘封的旧事。
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神色无比坚定地告诉女儿。
“旁人要是有什么意见,大可以叫他们去找你爸,看看究竟是他们搬弄是非的嘴巴硬,还是你爸的拳头硬。”
说着眉眼含笑,逗趣道:“虽然你爸年纪是大了,但一般的小年轻可不是他的对手,还能护着咱们娘仨。”
“噗嗤~”一声,刚刚还感动的落泪的唐宛,一下子笑开来。
气氛也变得轻快许多。
沈晚禾复又看向一旁整个人乖乖巧巧的窝在被窝里的知安,“你呢?有没有什么动向?”
“什么动向?”李知安抬眸,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一脸懵懂的模样。
那样子乖的不得了,叫他们爱的不行。
“得了,这是个还没开窍的!”沈晚禾抬手刮了刮李知安的鼻子。
李知安这下听懂了,傲娇的皱了下鼻子,“哼,不开窍才好呢,爱来去的有什么好?”
“我只想爱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宛。”
一番话逗得母女两人齐笑出声,唐宛微微从妈妈怀里探起身,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茵茵,你现在这么说是还没遇上令你心动的人,等你遇到那个人了,你就能体会到那份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哼,是吗?”李知安不屑的撇撇嘴,“那我才不要心动嘞。”
见她这样对爱情退避三舍的模样,唐宛不禁有些歉意,“茵茵,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那谢温祈,你别被我的感情经历吓到了,爱情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看咱爸妈,不就是神仙眷侣的典范嘛。”
“宛宝,你别想多了。”沈晚禾笑着开口,“我生的女儿我最是了解。”
“你看着阳光开朗,偶尔还有点没心没肺,性子又坚强又勇敢,好像什么样的坎,笑笑就迈得过去,可偏偏心思最细腻,情感也格外充沛。也正因如此,在感情里你反而最容易受伤,一旦陷进去就很难走出来,这也是我最放心不下你的地方。”
她说着,转头望向身旁的知安,伸手温柔地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眼底满满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反观茵茵,看着乖巧懂事,共情力强,一副心思敏感柔软的模样,可在情爱一事上,反倒完全是另一回事。强大的共情能力在感情里却格外脱线,像是天生慢半拍,脑子里总缺那么一根弦。真要是哪天动了心,我反倒不担心她会被男孩子伤害,反倒替那个喜欢上她的人捏把汗。碰上她这样在感情里没心没肺的性子,只怕是要被她活活气个够呛。”
“那不是好事吗?”唐宛听的懵懂,喃喃自语道。
“是呀,是好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笑意里好似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
李知安对母亲的这番话没什么反应,专心把玩着母亲柔顺的发丝,毕竟她活到二十一岁,至今没尝到情爱的滋味。
而唐宛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笑意里掺杂着的东西。
心里暗想,原来每个人心底,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情感过往。
就拿自己的父母来说,自打她来到这个家庭之后,便眼见父母二人恩爱和睦,相处得温情脉脉。
可或许在遇见父亲之前,母亲也曾遇见过伤她心的男孩子,那些受过的委屈与难过,最后都被父亲一点点抚平、治愈。
想到这里,唐宛的心底也生出信心。
她此刻经历的这些悲伤、怅惘,还有那些受过的伤害,总有一天,也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被慢慢抚平、彻底治愈。
……
这边母女三人一派和乐融融。
另一边,符骁昨夜再度见到那个令他心念已久的女子,难得睡了一个安稳好觉,醒来时心境尚且松弛。
他原本心里盘算得从容,既然已经掌握了对方的信息,大可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可刚忙完一上午的工作,便从助理口中得知,李知安早上九点就已经离开了北城。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方才还舒展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心头那一份从容尽数消散。
符骁将手头的报表砸在眼前的实木办公桌上,“不是让你盯着那边的动向吗?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向我汇报?”
慑于他扑面而来的压迫气势,陆则额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底暗自懊恼,是他低估了知安小姐在老板心中的分量。
他连忙垂首,倾身解释道,“BOSS,对不起,是我见您上午会议繁忙,便打算等会议结束之后再来禀报。”
余下的辩解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符骁冷冽的眼神打断。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沉声道:“往后,但凡和她相关的事,全部划为第一优先级,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我。这一次,念你是初犯,此事就此揭过。倘若再有下回,你这个位置,就换别人来坐。”
“帮我查清楚她在南城的具体地址,再帮我订一张最早到飞往南城的机票…”
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了符骁的安排,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微微一蹙,抬手朝陆则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随后便拿起手机接通了来电。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眉心越拧越紧,脸色愈发难看,若刚刚还是风雨欲来,现在已经是狂风骤雨了。
半晌,他挂断通话,抬眼看向仍旧恭敬站在一旁的陆则,嗓音低沉压抑,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备车,去静岚苑。”
陆则心头一紧,神色愈发谨小慎微。
静岚苑,是老夫人休养的地方。
难怪BOSS的情绪这般沉郁。
他在心里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庆幸方才的问责发生在这通电话之前。
若是两件事凑到一处,他恐怕免不了要受到牵连。
毕竟自家Boss每一回从疗养院回来,情绪总是格外暴躁压抑,那股低气压,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又哪里敢主动上前请罪,把自己工作上的失误再禀报给Boss。
他这个总助的位置,恐怕真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