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锁雾 第4章 第 4 章

李知安租住的房子，在这所老小区的一楼。

她选择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自带一方小小的院落，因此哪怕比其他楼层房租高一千块，她也是很利索的交了钱。

许是受了母亲的熏陶，就算是在冬天漫长阴冷的北城，她也总爱摆弄些花草绿植，把小院装点得生机勃勃。

每当画稿画得疲惫，双眼酸胀，或是灵感枯竭卡住的时候，她便会走到小院里，给盆栽浇浇水，随便走走。

一番舒缓下来，烦闷的心情便会舒展不少。

整个小区透着古朴的气息，住户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日里氛围安安静静。

此刻已是凌晨三点，除了沿路昏黄的路灯，几乎没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老人们作息规律，早已安睡。

李知安放轻步子，轻轻推开了院门。

通往屋门的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院不过十平米不到，却被她打理得满满当当。

鹅卵石小路的两侧，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精心养护的月季还缀着零星花苞，九月的时节，鹅黄与浅粉的波斯菊挨挨挤挤。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给整片小院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色柔光。

走进屋内，打开玄关的暖黄小灯，这间不足五十平的小屋子，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温馨舒展。

入住刚满一年，却已经处处透着生活的暖意。

她是个很有小资情调的姑娘，虽说家境不算宽裕，但父母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也慢慢养成了她的生活理念：凡事都会在自己可承受的范围里，尽力做出最优的选择。

李知安轻轻推开门，见床上的唐宛仍沉在熟睡之中，心底才松了口气。这几日唐宛的煎熬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好在对方似乎终于想开了，今夜总算能安稳入眠。

就像爸爸曾经说过的那样：人只要能吃能睡，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唐宛比她大一岁，也就比她早一年入的大学。

一进大学就与还是大三学长的谢温祈谈了恋爱，恋爱、同居，打破了毕业就分手的诅咒，在唐宛毕业后依旧甜蜜的相爱着，就这么谈了五年。

谢温祈还给唐宛在她寸土寸金的公司附件买了个两居室，当初李知安毕业的时候，唐宛就邀请她搬过去一起住。

是李知安担心谢温祈偶尔过来不方便，遂拒绝了她的邀请。

而自从前几天发现唐宛在家割腕后，李知安就带着她来到了她租的这件小屋里，寸步不离的照顾她。

怕打扰到好友难得的深眠，李知安在洗手间快速冲了个澡，随后拿了条薄毯，在客厅沙发凑合一晚。

玄关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她侧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旁立着的两个行李箱上，慢慢放空思绪，渐渐睡了过去。

虽说凌晨三点多才入睡，可第二天清晨，阳光一透过窗棂，李知安便醒了。

伴着阵阵鸟鸣，她懒懒走到窗边，看着小院里沐浴在阳光下的那抹绿意，她的心情也没来由地轻快起来。

“咔”，钥匙旋开锁芯，玄关的门应声推开。

李知安闻声转身，只见唐宛一身雪白运动服，高马尾利落束起，手里拎着早餐打包袋，整个人清爽干练，神采昂扬。

眼前的唐宛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还不曾遇见那个人、未曾被情伤磋磨的模样。

“早上好，茵茵。”

还是那样爽朗活力的模样。

李知安会心一笑，“早，阿宛。”

二人在客厅里的原木餐桌上相对而坐。

唐宛扎着利落高马尾，明艳爽朗，自带一股御姐气场；李知安则是穿着一身舒适的麻料素色新中式上衣下裤，乌黑的长发被一根发簪盘在脑后，清冷雅致的模样，浑身透着文艺沉静的气质。

秀色可餐，各有各的动人。

“九点的票，吃完早餐，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咽下最后一口奶黄包，唐宛笑着开口。

看着唐宛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李知安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她的眼睛：“做好决定了？”

“嗯，做好了。”唐宛语气笃定地答道。

为了验证自己辞职的决心，唐宛接着解释：“工作那边我已经提交了辞呈，我的部门经理虽有挽留，但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唐宛从北城大学毕业后，入职了当地一家世界500强广告公司，凭借踏实认真的工作态度，做事利落靠谱，很受领导器重。入职仅一年，就升任了部门的一个小主管。

这一次，她能够下定决心辞掉这份在外人眼里前途大好的工作，便足以见得她的决绝。

也正因如此，李知安心底对那个伤透唐宛并毁掉她前程的男人，愈发厌恶透顶。

“茵茵，我明白你心中的忧虑。"说着，她不自觉地轻抚小腹，目光也随之变得温柔。

“在这之前，我确实难以处理这份痛苦，甚至想过一死了之，来逃避这份已经变得不堪的感情。”

“但是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差点因为自己的软弱无能，伤害了选择她成为母亲的孩子，唐宛就险些落下泪来。

“你放心，这段感情，从他瞒着我接受家里的联姻开始，在我这里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不是我对他还有留恋，而是我想让这个世界，可以留下一个，和我一样血缘关系的亲人。”

直到柔软的纸巾触碰到脸上，唐宛这才发现原来她已经落下泪来。

看到好友满是心疼的眼神，她反而笑了起来，“茵茵别担心，这是幸福的泪。”

“好，以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爸妈的孙子孙女，我们一起保护宝宝健康快乐的长大。”

唐宛的泪水这下更是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只因她深知好友的话不是虚言。

她们的母亲本就是挚友，父亲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两人自小在同一个大院长大。

倘若她的父母没有在她八岁那年意外离世，她想，自己本该像旁人一样，在完整安稳的家庭里长大。

在她父母去世后，她被像踢足球一般被亲戚们推来推去的时候，是知安的父母收养了她。

夫妻俩心疼她的遭遇，待她甚至比对亲生女儿知安还要多一份小心翼翼的呵护。

知安也从不会因此而闹别扭，明明比她小一岁，一直被她当妹妹照顾的女孩，却从那日起，把她当成亲妹妹一般照看。

唐宛还记得，当年父母刚离开的时候，她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是小小的知安悄悄攥住她的手，轻声跟她说，“不要哭，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以后我来当姐姐，我保护你。”

“谢谢你，茵茵。”

“叫姐我会更开心的。”

“噗嗤～”略沉重的氛围被打破，唐宛笑着撇了她一眼，“叫姐是不可能叫的，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当你妹妹。

唐宛在心里默默期许。

院门落锁前，李知安不舍的看了眼院落里被她精心侍弄的花草，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这次一回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度归来。

她刚续交了1年房租，并不打算退租。想着往后若是因为工作需要来北城面谈，这里好歹还能有一处落脚之地。

只是这满院的花草，她虽已经拜托大学要好的室友抽空过来照看浇水。

但室友是个不擅长侍弄花草之人，能来浇浇水已是幸事，其他的要求便不敢有了。

想来那些生命力顽强的绿萝之类，或许还能熬得住。可那些需要细心呵护、全靠她日日照料才得以盛放的花株，等她下次回来，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也罢，花草树木自有它的生命归宿，顺其自然便好。

……

为了顾及唐宛初愈的身体，再加上她正处在孕初期，二人没有选择速度更快的飞机，而是挑了耗时更长的高铁出行。

高铁疾驰向前，北城到南城，车程一共五个多小时。

车窗外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缓缓向后退去，地势渐渐起伏，过渡到连绵舒缓的丘陵地带。

低矮柔和的山丘层层叠叠铺向远方，一块块田地错落排布，屋舍星星点点掩映在绿树之间。

田埂蜿蜒，草木繁茂，远山晕开淡淡的青黛色，没有崇山峻岭的压迫感，满眼都是舒展柔和的风光，望着这番景致，人心也跟着一点点开阔松弛下来。

高铁出站口，一对中年夫妻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

男人身形高大魁梧，透着几分粗莽的硬汉气质，轮廓粗犷；身旁的女人容貌婉约秀美，眉眼柔和温婉。

二人单看外表并不相配，可并肩立在一处，周身却流淌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和谐。

那便是李知安的父亲李茂岭和母亲沈晚禾了。

两人一出高铁站，一眼便望见等候在门外的父母。距离过年相见，一晃已经过去大半年。

李知安快步跑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欢喜的嗔怪：“不是跟你们说不用过来接我们吗，还在这里等这么久。”

“你还不了解你爸。”沈晚禾眉眼含笑，轻声说道，“昨天一听说你们要回来，他高兴得连觉都没睡踏实。明明知道要下午两点多才到站，中午十二点吃完饭，就一个劲催我，嫌我动作慢，生怕晚了接不到他的两个宝贝女儿。”

“我爸还敢催您呐？”

素来清冷沉静的李知安，在父母面前，也只是爱撒娇的小姑娘罢了。

唐宛跟着接腔，“就是说，谁不知道咱李茂岭同志，平日里对您向来百依百顺，什么都听您的，今天居然还敢催您？”

在外人看来魁梧强壮不好惹的李茂岭被妻女一番打趣，丝毫没有恼意，只是咧开嘴乐呵呵地笑，拎起两个女儿的大行李箱，迈步走在前面。

李知安与唐宛一左一右，亲昵挽住沈晚禾的手臂跟在身后，你一言我一语，撒着娇，诉说着积压许久的思念。

......

李茂岭的车子就停在高铁站一旁的停车场上。

这是一辆老式皮卡车，外表算不上时髦，却被打理得干净清爽。车内皮革擦拭得一尘不染，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茶香，是沈晚禾最爱的味道。

挡风玻璃前悬着一枚平安扣，挂绳还是李知安和唐宛儿时，你一下我一下亲手编就的。

一晃许多年过去，依旧被父亲妥帖爱护着。

“妈妈，咱们这次是回老家吗？”

“是呀，你们爸爸总算把乡下的房子装修好了，这段时间可把他累坏了。”

沈晚禾柔声解释，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你们也知道，还没退休的时候，你爸就心心念念盼着回老家养老，想过上一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好不容易等到退休，房子也总算装修妥当，这下又听说两个宝贝女儿要回来住一阵子，可把他高兴地每天饭都多吃一碗呢。”

李茂岭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望着后座聊得热络的母女三人，忍不住插了话：“等你们亲眼去瞧瞧就知道，咱们老家如今发展得可好了，听说还有大企业要来打造旅游基地。没准以后北城的人都要专程过来游玩，他们还要花钱观光，咱们倒是守在家乡，便能尽享这一派好风光。”

四人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欢声笑语漫满车厢，原本枯燥乏味的路途，也随之变得鲜活有趣。

清河镇坐落于南城以南，背靠青山，傍着潺潺绿水，风光着实秀美。

爷爷奶奶尚在人世时，每逢寒暑假，李知安和唐宛便会被父母送到过来小住。

自高一那年老人相继离世之后，除了每年春节回乡祭祖，她们便再也没有踏足此地。记忆里还停留在从前那栋老旧土坯三层老屋的模样，此番归来，眼前的一切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房屋主体基础并未改动，依旧保留三层小楼的原有构架，只在原有之上翻新修缮。

往日屋边长满荒草的空地被规整出来，砌起围墙，分出前院与后院。

房屋是青瓦白墙的样貌，古韵底色糅合现代简约的法式田园设计，别具一番独特韵味，静静伫立在青山绿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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