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烟火录 第55章 第 55 章

周小牛上了至儿小课堂后，很快与夏至他们打成一片。小孩子天性纯真，哪会记什么仇？他与二柱尤其要好，听说二柱要去石家村读书，周小牛舍不得小伙伴，便也央求胡春花让自己去念书。胡春花欣然应允，石秀才没想到今年招收的学生这么多，光是十湾村的孩子就占了半个课室，他夫人收束脩时笑得合不拢嘴。

阿十在山上住了一个多月才离开。期间，他教了石头刀法，指点十九武功，临走时却悄无声息——不仅带走了石头的羽绒服，还顺走了石头偷偷藏起来的一碗糖醋排骨，连夏初和刘长青制作的药丸也被他捎上不少。那些药丸是刘长青和夏初按照楚枫提供的思路研制的，有疗伤的、补气的，还有治疗风寒的，种类颇多。

阿十走后，楚枫和夏初将山洞里外彻底清理了一遍，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夏初把阿十给的匕首藏进林子里的枯树洞中，老夏家的生活这才回归正轨。

二月中旬，夏至、夏林和刘凌霄要去县城参加童生试。石秀才认为夏至才入学半年，不必急着参考，毕竟童生试三年两次，完全可以等学业更扎实些再下场。但夏至坚持一试，石秀才也就没再劝阻。

赴考这天，家里只留了朝霞和杨正先看家——朝霞因在县城有熟人不宜露面，杨正先则要照看孵蛋走不开。几位老人原本不想去，楚枫一句"团建福利，人人参与"，大家便都动身了。

楚枫向夏有田租了两辆带篷驴车供老人和考生乘坐，加上老五和夏满仓赶的车，四辆驴车浩浩荡荡从十湾村出发。

十九驾着的驴车上，刘凌霄紧张得一言不发。夏至靠在石老头怀里，安慰道："凌霄哥哥别紧张，记住要点：先审题，再构思框架，想清楚要表达什么，最后才落笔。书写时务必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刘长青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笑问："这些都是石夫子教的？"

夏至晃了晃小脑袋："是大哥教我的，我觉得他说得特别有道理。"说着转头望向身旁的夏林，寻求认同，"夏林哥，你说是不是？"

"确实如此，"夏林温和地笑着点头，"上次我写文章就用了你说的方法，下笔特别顺畅，连石夫子都夸赞有进步。"

夏林比夏至大三岁，也多上几年学，原本总是他给夏至讲解功课，如今却反了过来。变成了他听夏至讲学问，他倒不觉有什么，只是他娘好胜心强，他晚上想去夏至家听楚枫讲算数，他娘都不答应，他只好上下学路上跟夏至学，昨晚他娘还一直叮嘱他要考过夏至，别给她丢脸。

石老头捏了捏夏至肉乎乎的小手，故意逗他："你大哥都没念过书，你就不怕听他的考砸了？"

"才不是呢！"夏至立刻扭过身子，小脸涨得通红，"大哥懂得可多了，比石夫子知道的还多！"

"你就替你大哥吹牛吧。"石老头笑着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夏至不服气地皱起鼻子哼了两声："大哥教的算术口诀，比夫子教的算经简单多了，背起来可顺口了！"

杨老头被逗乐了："这小猪崽子，还哼唧上了？"

夏至索性凑到杨老头面前，故意又哼哼了两声，惹得老人笑眯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前面赶车的十九回头提醒："至儿，坐稳了，前面路不平。"

夏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乖乖缩回石老头温暖的怀抱里。

刘长青看着神情稍缓的儿子，温声道："凌霄，别太紧张。就像你楚大哥说的，这次就当是熟悉考场，积累经验。"

刘凌霄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爹。"

后面的驴车由石头赶着，车厢里坐着楚枫、夏初、李老太和小逸。石头一边熟练地驾着车，一边扭头问道："小逸，你以前去过县城吗？"

小逸轻轻摇头："没去过。"她何止没去过县城，连镇上都不曾踏足。从前沈三巧买卖东西从不让她经手，以至于当初听说要把她卖给赵麻子时，她竟天真地以为能借此逃离那个家。

李老太慈爱地笑道："那待会儿到了县城可要好好逛逛。你哥现在有钱，想要新衣裳或是头花，尽管跟他开口。"

夏初也凑趣道："石头挣钱都不花，你正好帮他花点儿。"

“小初哥，我有钱。”小逸急忙道，手不自觉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上个月大哥给我的钱，我带着的。”

她在家里帮手李老太煮饭喂鸡，侍弄后院外面那片菜地，楚枫正月底就给了她三两银子，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银子，天冷李老太连鸡草都不让她出去打，没想到还给她银子，她交给石老头，石老头不要，让她自己存着将来做嫁妆。

车辕上的石头听见了，立刻高声喊道："用我的钱！哥，待会儿你帮我给小逸付账！"

楚枫闻言，懒洋洋地把手伸到夏初面前：“来，麻烦夏老板支点银子花花。”

夏初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人家钱放楚老板那儿，我可没见着。"

楚枫顺势握住他手腕，拇指在脉门处轻轻摩挲："这就说不清了。现在人家管我要钱，我是要钱没有，要人又是夏..."

夏初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责备地瞪着楚枫，奶奶和小逸还在呢，这人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李老太早就习惯这俩人腻腻歪歪了，小逸年纪还小，看得一知半解倒也没察觉不妥。

老五赶的车上除了拉着货后面还坐着石绍山、石亭玉和杨春秀，正月底楚枫给石绍山发了八两工钱，如今家里干活的，除了老五和十九是十两一个月，几个老人和春燕是三两一个月，其他人都是八两。

知道今日全家都要去县里，石绍山挣了钱开心，便接上了媳妇儿子一起去县里买东西，玉哥儿嘟着嘴不说话，还在生气不让他跟小逸一起坐呢。

春秀终于找到机会问老五的亲事了：“老五，我听说你看上个哥儿，你怎么打算的？”

突然被问起亲事，老五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想好啊，最近忙得很，我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

“有啥好想的？”石绍山说：“你喜欢就让你三嫂去给你打听，打听了人家愿意就该怎么办怎么办。”

老五道：“我在想要不要跟枫哥一样，带着房子入赘。”

春秀有些惊讶地问：“你攒够修房子的钱了？”

“我有三十几两，”老五很老实的透了家底：“枫哥当初修房子，人工钱就花了二十几两，我这三十几两肯定不够啊。”

石绍山问：“你也要修青砖大瓦房？”

“当然修青砖大瓦房了，”春秀接话道“老五，三嫂跟你说，要修就修好的，一次整到位，别整得倒好不好的。”

老五道：“我也想啊，这不是钱不够吗。”

石绍山想了想道：“我们这里把田地和分到的钱折算给你，有十两，加上你手上的钱，应该差不多了吧。”

老五想起楚枫说要修青砖瓦房时，石老头说过的话：“二叔算过，修三间青砖瓦房要五十两，这还只是三间，如果像枫哥和石头那样再修两间侧屋，村里买砖瓦便宜也要五六十两吧。”

春秀想了想，干脆道：“我和你三哥借给你十两，你再找楚枫或是二叔借点，我看就算入赘还是要像楚枫这样，你在人家里才免得受气，我听说那哥儿的阿爷很厉害的，你不硬气点日子不好过。”

“谢谢三哥三嫂。”老五听得有点感动了：“枫哥说我们端午前会很有钱。我想，不如就等到端午再去打听。”

春秀不赞同他这想法，“你这孩子，好事可不能拖着，夜长梦多，万一别人抢先一步，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就是，你三嫂说得对。”石绍山想起了自己娶杨春秀的事：“当初我在杨柳村河边看到你三嫂洗衣裳，第二天就让爹帮我找张媒婆去打听了，张媒婆前脚刚走，杨柳村就有个婆子上门，想把你三嫂说到旁边那个镇去，你说我要是晚一步，能给你找到这么贤惠个三嫂吗？”

春秀嗔怪地拧了一下自家男人：“你说你，现在这嘴怎么越来越没把门的了？”

石绍山一脸无辜：“怎么说你贤惠也拧我？”

玉哥儿早就看惯了他爹被他娘拧胳膊，吹着冷风无动于衷。

老五根本没心思注意他三哥三嫂的打情骂俏，他在想要不要借钱修房，先下手为强。

夏满仓赶的车就他孤零零一个老头，要不是晚上要去小儿子家借宿，他都不想赶这车。

一行人进城后就直接往清风酒楼去了，清风酒楼后面就是酒楼的客栈，当初朝霞就是在后面被人叫去房里弹唱出的事。

夏满仓正欲带着夏林前往夏有田家落脚，却被楚枫拦了下来："里正爷爷，客栈掌柜是我朋友，房间都已备好了。这里离考院近，您就别带着夏林来回折腾了。"

石老头也在一旁帮腔："满仓啊，出门在外就别见外了。把楚枫当自家晚辈看待就是，别怕麻烦他。"

夏满仓推辞不过，只好应下。柳掌柜见楚枫到来，热情地将一行人引至后院的客栈。楚枫特意安排每人一间房，唯独石绍山一家三口同住。老五和十九送完货还要回村拉明日的货物，送完人就走了。

明日便是科考之日，石老头和夏满仓几位长辈领着考生先去考场熟悉环境。石头和夏初则带着李老太、春秀和小逸上街采买。唯独楚枫留在清风客栈，以工抵房钱。

其实楚枫也不是付不起这几间房的房钱，就是柳掌柜他不要，他非要楚枫来教黄大厨过年送的那种卤鸭，那是楚枫做的甜皮鸭，卤过后又过油，裹了糖浆的。

当黄大厨报说要买五斤糖时，柳掌柜着实吃了一惊。糖价昂贵，一斤便要三钱银子，五斤就是一两半银子。待得知这些糖可裹五十只鸭子，这才放下心来。

"楚兄弟，"柳掌柜商量道，"今日诸位在酒楼的用度全免，只求这甜皮鸭的方子别传与别家。我想让这鸭子成为清风酒楼的招牌，逢年过节还能做成礼盒售卖。"

楚枫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只答应不在这昌宁府教这道菜，柳掌柜自是没话说。

去踩点考场的一行人走走停停地到了考棚外，明日就要考试，今日来这里看考场的除了考生，还有一些凑热闹的，摆摊儿的。

明天要靠三场，等在外面的家里人不得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什么的，所以考场外大多是茶棚，推着吃食的小摊儿。

只有一个字画摊儿在其中格格不入，按理说读书人出入的地方，摆字画很合理，但这是童生考试，来考这个的大多年纪尚小，没到陶冶情操的年纪，年纪大的童生都没考过，哪里会品鉴什么字画。

石老头牵着夏至，后面跟着其他人，夏至第一次来县城，看到什么都稀奇，一边走一边活泼地摇晃着石老头的手：“石爷爷，我带了我的压岁钱，待会我可以买东西吗？”

石老头向来不苟言笑，一直给人感觉有点凶，很少有孩子能跟他亲近，连石头小时候都跟石老太更亲，如今看夏至这样乖，他垂眸看着夏至，脸上露出些慈爱笑容：“想买什么？爷爷给你买，爷爷可比你有钱。”

夏至摇头：“不行，我不能啃老，我有零花钱还有压岁钱，等我长大了还要孝敬你。”

他这话哄得石老头恨不得抱起来亲他两口，笑眯眯地在牵着的小手上拍了拍，连声夸赞“诶乖”。

跟在后面扶着杨老头的石绍山听了笑问：“啃老这话你怎么也学去了？”

杨老头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问：“啃啥啊？啃老骨头？”问完小声嘀咕，“老骨头有啥好啃的，费牙啃不动。”

夏林听了解释道：“是石夫子跟我们说的，说长大后不思劳作，靠父母养活的叫啃老。”

夏满仓揉了揉孙子头：“你们夫子倒是学得快，教得也快。”他记得啃老这个话是楚枫说石绍阳的，当时石秀才还问“何谓啃老”。

□□当时没有在场，所以没有听到啃老一说，如今听了也赞道：“这词用得妙，言简意赅。”

几人旁边的字画摊儿老头招呼道：“几位小书生，过来看看字画吧。”

这老头正是林适。

一行人听到招呼都停了脚步，看向字画摊儿，但都没有靠近，只有夏至拉着石老头凑上前去看，结果摆着的全是白纸，纸上一滴墨也没有，夏至翻动纸张看了，确定啥也没有，好奇地问：“老爷爷，字和画呢？”

林适手指点了点脑袋道：“字和画都在小书生的脑子里，你想着白字上是画还是字都可。”

其他几人也到了跟前，听老头这么说，石绍山道：“那你这摆的不是字画摊儿，是算命摊儿吧？”

林适看着石绍山，笑道：“诶，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夏林道：“老爷爷，您这是按客人的要求作画吗？”他二叔在县里，他来的机会多，见过有人摆摊按需作画。

林适抚须摇头：“非也非也。”

“那是提供笔墨让我们自己画吗？”刘凌霄问。

林适抬手：“小书生不如画来看看。”

□□拉住了要上前的刘凌霄，对老头抱拳道：“抱歉老先生，恕我冒犯，您这是卖笔墨，还是卖画？”

林适道：“字画摊儿，自然是卖字画了。”说着他拿起一张字递到刘凌霄面前：“来，小书生看看这上面有什么。”

刘凌霄接过纸，翻来覆去都没看到上面到底有什么，摇头道：“这就是一张白纸，我什么也没看到。”

林适笑而不语，又拿起一张递到夏林面前：“这位小书生看看，这张上面有什么。”

夏林反复看了看，凑鼻尖闻了闻，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又伸出舌头在纸上沾湿了一点口水，白纸仍然没有变化。

夏满仓见他伸舌头舔，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送？有毒怎么办？赶紧吐吐口水。”

“老哥放心，没有毒。”林适先安抚了担忧的夏满仓，才看向夏林：“你还知道有种墨汁字迹干后与白纸无异，沾水后会立现？”

夏林放下纸，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我二叔带我去看过变戏法，变戏法那人的纸沾水后会显出山水图来，我以为老爷爷这个纸也是。”

“有点见识。”林适说完拿起一张递给夏至：“来，小家伙，你也看看。”

夏至接过纸皱眉反复打量了片刻，扭头对夏满仓道：“里正爷爷，不要担心，这是龙须草生宣，龙须草可以清热解毒、利尿止痛安神止血，夏林哥不会中毒。”

夏满仓慈爱地点了点头：“好好，我不担心。”

林适有点惊讶：“小书生还懂药理？”

杨老头一脸骄傲道：“我这小外孙可是医书启蒙的，懂得可多了。”

夏至被夸得小脸微红，举着手上的纸对林适道：“老爷爷，这个纸更适合作画，您可别拿来写小字哦。”

林适挑眉“喔”了一声问：“为何不能拿来写小字？”

夏至皱起小脸委屈巴巴道：“上次我哥买了这纸给我，写出的字晕成了墨团团，先生还罚我重写。”

林适“噢”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多谢小书生提醒，还好我没动笔。”

“老爷爷你都没有在上面动笔，就叫我们过来看字画，”夏至说着一脸严肃质问：“你是不是骗子？”

“哈哈”林适笑道：“画我没来得及画，小书生也可以提笔自己画，怎么说我是骗子了？”

石老头见这老头就是在这里逗孩子玩，便拉了夏至要走：“走吧，咱们看完考棚该回去吃饭了。”

夏满仓笑着伸出手指向林适方向点了点，笑道：“老兄弟，你也是个老顽童啊。”

林适笑笑未作辩驳，而是问夏至：“小书生，你叫什么名字？”

夏至朗声答了：“我叫夏至。”

林适扒拉了一下垂到额前的乱发，嘀咕了一句：“这临水县姓夏的还真多。”

夏至还在生气老头骗人，被石老头牵着走了两步，又扭回头对林适道：“老爷爷，你不要弄这种跟皇帝新衣一样的东西来糊弄人了，骗局总会被戳穿的！”

石老头听到他说出皇帝两个字，忙伸手捂了他的嘴：“小孩子，不要妄言。”即便是这偏远之地，大家接触不到朝廷和权力，但也知道皇帝是不可以被拿出来说的。

林适听到却来了兴致，挑眉问：“何谓皇帝新衣？”

夏至虽不知石爷爷为何要捂着自己的嘴，但也知道这是不让自己说话，便老实地被石老头牵着走了，皇帝的新衣是楚枫闲来无事时给他讲过的故事，这个年纪的他只能听出是个骗局，还体会不到故事背后的暗讽。

几人走后，林适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姓夏还懂药理，不会跟那家伙有关吧？”

[让我康康]我的宝宝们，晚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