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鲤儿倒是人缘好,才片刻功夫,就结识了新朋友。”他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男子,又落回她脸上,“耳朵怎么红了?”
“裴青衍,你方才去哪儿了?”
“先回答我,小鲤儿。”裴青衍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开口。
身旁男子见状,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与姑娘同行的公子。在下温砚之,方才只是一场误会,姑娘误将在下认作公子,略聊了几句而已,并无其他,还望公子莫要误会。”
裴青衍淡淡扫过温砚之,并未理会,只目光沉沉盯着何鲤:“只是闲聊几句,便红了耳根?小鲤儿,你平日与谁都能说笑几句,我从未见你这般模样。单单同他说几句话便如此,你当我这般好哄骗?”
温砚之刚想开口:“公子……”
裴青衍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冷硬:
“我跟她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温砚竹面上笑意依旧,只是袖中手指轻轻攥了一下。随即从容颔首,微退半步:“是在下唐突了。二位慢谈,在下先行告辞。”
裴青衍没再看他,伸手轻轻扣住何鲤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容不得她挣脱。
“裴青衍,你先放开我。”何鲤轻声道。
裴青衍闻言沉默一瞬,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声音低了几分:“抱歉,方才是我失控了。”
何鲤揉了揉手腕,低着头:“你方才……也太凶了。”
裴青衍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底那阵莫名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是我不好。但你告诉我,他到底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羞成这样?”
“就……”何鲤低头看着怀里的栀子花,小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送我花了,还偏偏送栀子。”
裴青衍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心头的烦躁尽数褪去。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
“我……”他想起方才自己失控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局促。
“你还在生气吗?”何鲤轻声问。
裴青衍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赧然:“不生气了,方才是我太过急躁。对不起,我本该信你的。”
何鲤别过头,说:“原来我在你内心就从未值得信任!”
何鲤偏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原来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值得信任。”
裴青衍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里满是慌乱:“不是的,小鲤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又怕惹她更生气,手僵在半空,语气急切又无措:“我是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可你关于我的记忆全都没了。我怕你被旁人哄了去,就不要我了。”
何鲤身子微顿,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头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眼底的慌乱,轻声道:“我没有不要你。当初的婚约因我而起,所以我会对你负责。”
裴青衍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何鲤打破沉默,转身便走,回头冲他扬声道:“走啦,继续逛去。就当赔罪,待会你得好好补偿我!”
裴青衍连忙快步跟上,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那我得好好想想了。”
……
温砚之与二人分开后,径直行至藕花渡外,立在溪边,望着空中一轮明月,低声自语:“裴青衍,你的变化,倒是出乎我意料。”
话音落,思绪便飘回数年前。
彼时裴青衍刚从北苍归来,随即受先皇册封,赐号“康定”。
他与裴青衍相识于昭宁元年,二皇子借裴青衍之力顺利登基,而原太子不知何故,忽然暴毙身亡。经此一事,裴青衍权势更盛。
新皇登基伊始,便着手推行新政,
科举改制,正是其中重中之重。
温砚之当年年少气盛,一心想凭科举入仕,做个清正为官之人。可只因父亲名讳中带一“尽”字,与“进士”之“进”同音,犯了忌讳,就此无缘科考。
他心有不甘,性情又耿直不屈,几番言语冲撞,无意间得罪了权贵,本以为仕途自此彻底断绝。
幸而裴青衍惜才,给了他一条旁径入仕,更是教了他不少权谋之术。
可他职位低微,又无靠山,空有抱负,处处遭小人排挤嫉妒,终究看不到半分前程,心灰意冷之下,只得辞官归隐。
直至后来,石劲松与梅阁阁主柳闻梅寻到他,邀他加入血影阁。
在血影阁中,大阁主并未轻视他过往失意,反倒给了他尽情施展才略的余地。温砚之凭自身智谋与胆识,步步攀升,终成四阁之首——竹阁阁主,成为了温宴竹。
“砚之”本是他旧时的名字。方才他本想试探裴青衍是否还记得,可终究还是令他失望了。
他想身居那般高位者,又怎会将当年一个不起眼的无名小卒放在心上。
如今执掌竹阁,权柄在握。
念及当年那一份知遇之恩,温砚竹便决意暗中扶持裴青衍推行的新政,还将自己精心栽培的贤才尽数送至他麾下。如今这些人早已成了裴青衍手中的利刃,也为朝堂社稷立下不少功绩。
“裴青衍,”他对着天边残月低声自语,“你当年予我前程,我如今为你扫清荆棘,你我之间,早已两清。叔父一事我已查明,便不再与你计较。只是这天下棋局,若只有你一人执子,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投向了裴青衍身边那个叫何鲤的女子。
百花宴落幕,何鲤在藕花都又逗留了两日,便与何书仰一同启程返回栖梧山。裴青衍却因京中突生变故,无法随行同往。
策马行在路上,何鲤不觉又想起裴青衍那句承诺:“待我处理完京中事务,便去栖梧山寻你,届时,我会将应允你的聘礼一并带来。”
想到这里,她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夹了夹马腹,低声自语:“谁稀罕他什么聘礼……”
嘴上这般说着,唇角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连赶路的身姿都轻快了不少。
刚回栖梧山两日,何书仰便收到了丹霞岭送来的急信。
他将何鲤叫到身前,神色凝重:“阿鲤,血影阁又出手了,这次的目标是丹霞岭。”
何鲤心头一紧:“丹霞岭?他们与血影阁向来无冤无仇,况且青云门那块山河血此刻也在藕花都,他们为何忽然对丹霞岭下手?”
何书仰将急信递到她面前,道:“信上只说,丹霞岭一处寨子一夜之间遭人血洗,现场留有竹阁印记。”
“无缘无故对丹霞岭下手,这可不像是竹阁的行事风格。”
“我也觉得蹊跷。此事牵涉血影阁,由你前去最为妥当。你先赶往丹霞岭探查情况,你的师兄随后便会带人赶来支援你。”
话音落下,何书仰回身从架上取下一柄长剑,递到何鲤面前:“此剑名唤攻玉,是你姑父早年寄放在栖梧山的,如今,该交到你手上了。”
攻玉剑剑身宽阔,通体亮银,打磨得光洁平整,剑面上刻着梅花纹路,剑格与剑柄相接处,工整镌着“攻玉”二字。
何鲤拔剑出鞘,清音脆响,仿佛这剑也盼着重随主人闯荡江湖。她随手挥了两下,便能感觉到剑锋异常锋利。
“好剑!”何鲤连声赞叹。
“这柄攻玉,当年在你姑父手中时,已是名震江湖。只是后来叶家败落,此剑便一直封存于栖梧山,再未现世。如今它重出江湖,必会引来旁人觊觎,你此去丹霞岭,务必加倍小心。”
何鲤收剑入鞘,对着何书仰拱手行礼:“弟子明白,定不辜负师父所望!”
言毕,她下山至马厩牵出马,翻身跃上马背,策马而去。
……
裴青衍收到安插在血影阁内线的密信,亦得知了血影阁突袭丹霞岭一事。
“丹霞岭地处西陲,与西戎接壤不远……莫非是想与外敌里应外合?”他想道。
正思忖间,一名下属快步入内躬身:“王爷。”
“讲。”
“探子再来密报,血影阁近日新推了一人接任松阁阁主,正是前松阁主的心腹,范屿安。”
裴青衍闻言眉峰微蹙:“范屿安?本王怎从未听过此人。”
他与松阁素来有所往来,石劲松身边的得力人手他大多知晓,却从无范屿安这号人物。
下属连忙回道:“回王爷,这位范屿安,正是前些日子在青云门为王爷引路之人。”
经下属这么一提醒,裴青衍才想起,那天引路的人他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后来遇见了何鲤,便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这么说来,石劲松能看穿他和何鲤的身份,多半就是这个范屿安告的密。
“血影阁此刻刚推新的松阁主,便立刻对丹霞岭下手,这其中必然大有牵连。”
裴青衍面色凝重,吩咐下属:“备好快马,本王亲自前往丹霞岭。”
“是!”
裴青衍迈步走出殿外,今夜月色清朗,夜风轻拂。
他望着天边银辉,轻声轻叹:“也不知小鲤儿此刻在做什么,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
经两日兼程,水陆辗转,何鲤终是踏入了丹霞岭地界。
这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大多是红色的山石,远远看去像被霞光染过一样。
路边长着不少矮树和杂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路上行人不多,看着有些冷清。
地势越往深处越高,山路也变得窄起来,偶尔能看见几处散落的村寨,都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何鲤牵着马走到山脚的小镇,一眼看去就觉得冷清又荒凉。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破败,很多人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路过几个行人,都走得很急,脸上满是害怕。
空气里飘着烟火烧过的味道和灰尘,和以前听说的热闹边境小镇完全不一样。
她把马拴在路口的柱子上,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攻玉剑,慢慢朝着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驿站走去,想先打听一下丹霞岭的情况。
刚走近驿站,便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夹杂着几声叹息。何鲤挑帘而入,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众人。
店小二无精打采地走过来,语气敷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里没什么好菜,只有粗茶干粮。”
何鲤道:“一壶热茶,再来两个馒头便可。”
说完,她又随口问道:“一路过来瞧着镇上冷清得很,可是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闻言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叹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前几日不知哪来的人杀上岭去,烧了好几处庄院,连岭主府都遭了殃,如今大伙儿哪还敢随便出门……”
何鲤心头一紧,低声追问:“听这动静,不像是普通山匪,官府就没人来管吗?”
店小二苦笑着摇头:“管不了的。这丹霞岭本就偏僻,又挨着西戎,官兵一来,人早钻进深山没影了。再说……看那下手的狠厉模样,分明是江湖上的硬茬子,连岭主府都招架不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除了躲着还能怎么办。”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分杂乱,驿站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面露惶恐。
何鲤指尖扣紧腰间攻玉剑,警惕地望向门外。
只见几名面色凶狠的汉子推门而入,腰间皆佩着弯刀,目光凌厉地扫过屋内众人。
客栈里的人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何鲤垂着眼帘,指尖依旧按在剑柄之上,只听其中一人冷声道:“掌柜的,规矩可懂?”
话音未落,那人便径直伸出了手。
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忙不迭地从柜台里摸出碎银,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连声道:“懂懂懂,小的懂规矩……”
那人掂了掂手中银子,嗤笑一声:“就这点?也敢拿来打发爷?”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几位爷见谅,近来镇上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一旁的同伙不耐烦地踹翻桌边长凳,厉声道:“少废话!丹霞岭现在归我们管,要想安稳做生意,就乖乖把银子交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驿站!”
见他们正要动粗,何鲤当即挡在掌柜身前,厉声道:“丹霞岭三位当家尚在,这地界,何时轮得到你们来横行霸道!”
那几名劲装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看向何鲤的眼神满是不屑。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爷们的事?”
“丹霞岭的当家?早成丧家之犬了,如今这地界,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为首那人目光危险地上下打量何鲤一眼,抬手便朝她肩头抓去:“老子看你是活腻了,连我们的事也敢插嘴!”
何鲤往旁边一闪躲开,抬手用剑鞘往他腿上一敲,那人立刻往前踉跄着摔了出去。
“哎哟——”
汉子疼得大叫,指着何鲤喊:“给我抓住这丫头,谁抓到就赏谁!”
余下几人顿时目露凶光,纷纷拔刀朝着何鲤扑来。
驿站内的客人吓得四散躲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何鲤手握剑鞘,身形灵巧地在几人之间穿梭,招式利落干脆,不一会儿便又放倒两人。
何鲤一脚踩住那汉子,冷声道:“丹霞岭正遭劫难,你们有几分蛮力,不去护着家乡,反倒先来欺压同乡、搜刮钱财,简直可耻!”
说完,她抬脚将人一脚踹开。
余下几人被戳中痛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即恼羞成怒,挥着兵器疯了般冲上来。
“牙尖嘴利的丫头,找死!”
何鲤不闪不避,手腕轻转,攻玉剑出鞘半寸。
她身形如燕,剑鞘翻飞间专挑关节要害下手,不过片刻,几人便纷纷倒地哀嚎,再无还手之力。
驿站内一片狼藉,掌柜和食客们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出声。
何鲤收势站定,目光扫过地上众人:“再敢在此欺压乡邻,下次就不是皮肉之苦这么简单了。”
几人吓得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起身,相互搀扶着狼狈逃出了驿站。
掌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然小的这驿站,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何鲤微微颔首:“举手之劳。只是这些人怎敢如此放肆,竟在三位当家眼皮底下作乱?”
掌柜吩咐小二去后厨备菜,这才落座与何鲤低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自从主府与各处山寨接连遭袭,三位当家早已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这边。官府也不知是何缘故,迟迟不肯派人来援,如今这丹霞岭,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