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般大事,官府竟还坐视不理!如此为官,不如不做!”何鲤不禁愤然出声。
“哎哟我的姑奶奶,可小声些!”掌柜吓得慌忙摆手,满脸紧张,“这话万万说不得!姑娘你是江湖中人,无牵无挂,可我一家老小都指着这驿站糊口。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报了官,我这小本生意,可就彻底完了!”
何鲤见状也知自己失言,当即收了声,微微颔首致歉:“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连累了你。”
掌柜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压低声音叹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丹霞岭本就地处边陲,官府向来与三位当家不和,又瞧不上他们的出身。如今遇上这伙来路不明的人作乱,我听说……上头早就得了消息,许是收了对方好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肯出兵。”
话音刚落,后厨的小二端着热菜快步上来,小心翼翼摆上桌,眼神还不住往门口瞟,显然仍是心有余悸。
“姑娘慢用,这顿就算我谢过姑娘的,若是要歇脚,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
“不必了,我此番专程来寻三位当家,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多谢掌柜一番好意。”
掌柜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开口道:“姑娘既然要上山,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寻一个人?”
“自然可以,不知掌柜要找的是哪位?”何鲤应声问道。
何鲤话音刚落,掌柜便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旧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一幅简单的人像,笔墨粗糙,却看得出来画得极为用心。
掌柜声音微微发哑:“这是犬子,名叫张梁。两年前上了丹霞岭,打小就一心想跟着大当家建功立业。可这一去便是三年,半点音信都没有,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他娘日夜惦记,身子都垮了,天天抱着这画像哭。我这心里也实在难熬……”
他顿了顿,望着何鲤,眼中满是期盼:“但凡驿站有山上的人经过,我都要上前打听,可都说没见过。我总想着,许是孩子有出息了,在三位当家身边当差,忙得脱不开身。所以……还想劳烦姑娘,若是上山见着了,帮我探探他的消息。”
何鲤看着画上朴实的少年面容,又瞧掌柜满眼期盼,心中微沉,轻轻将画像折好收好。
“您放心,我上山之后,必定帮您仔细打听张公子的下落。一有消息,便来告知您。”
掌柜连连作揖,眼眶都红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若是……若是他真有什么不测,也求姑娘给我个准信,也好让我们夫妻俩断了念想,给他立个衣冠冢……”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何鲤温声安慰了几句,将桌上饭菜匆匆用毕,便不再多留,执剑迈步往外走去。
她望着街上一片萧瑟苍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一时感慨世事无常。
自己身世本也坎坷,幸而忘却了前尘伤痛,在栖梧山安安稳稳度过了八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轻轻轻叹,这世间,为何偏偏要有这么多纷争与战乱。
……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丹霞岭主府门前。
这一路石阶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她只觉得双腿酸胀得快要不属于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迈步上前。
许是丹霞岭刚遭变故,一路上寨中弟兄寥寥,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好不容易遇上几个,上前打听大当家下落,却只得知他同三当家一道,去了遇袭的分寨查探线索;至于二当家,此刻仍在藕花都,与柳掌门一同商议守护山河血的对策。
问清了那分寨的方位,何鲤只得再次踏上石阶,朝着另一座山头赶去。
爬到半途,她扶着石阶大口喘气,忍不住低喃一句:“好累啊……”
终于赶到分寨,一眼便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丹霞岭大当家——余烬澜。
何鲤上前几步,站在一旁,等他处理完手头之事。
余烬澜正低头查看寨中损毁情况,身旁弟兄低声汇报着伤亡与财物损失,神色皆是凝重。
他一身劲装,外罩一件羊毛披风,衣摆沾着尘土与淡淡血渍。周身气场依旧沉冷,可眉眼间掩不住疲惫,分明已是连日操劳。
余烬澜抬眼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何鲤,认出她身份后,便迈步朝她走来,开口道:“何姑娘何时到的?怎么也不通传一声,我也好略备薄酒,为你接风。”
何鲤见他走近,拱手行礼:“大当家。不必麻烦,我只身前来,何须如此铺张。”
“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何鲤便将何书仰的安排如实告知于他。
余烬澜听罢微微颔首:“何老前辈这般行事,自有他的深意。只是我未曾想到,姑娘竟会与血影阁扯上这般渊源。”
何鲤轻声道:“我也是近日才知晓这些旧事。此次下山,一来是为协助各位守住丹霞岭,二来,也是想查清血影阁的底细。”
余烬澜望着远处被焚毁的寨营,眉宇间显出沉郁:“血影阁来势汹汹,下手狠绝,绝非一般江湖势力。如今丹霞岭损失惨重,人手匮乏,姑娘肯前来相助,实在是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又看向何鲤:“姑娘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此处狼藉不堪,不便久留,不如先随我回主寨,再细细商议后续对策。”
何鲤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的画像:“回主寨一事不急,大当家,我还想先向你打听一个人。”
余烬澜微感意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像上:“姑娘但说无妨。”
“山下驿站掌柜的儿子,名叫张梁,说是三年前上山,投奔在大当家麾下。可这三年来音讯全无,父母在家日夜牵挂,我便顺路代为一问。”
余烬澜闻言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旁的亲信:“寨中可有叫张梁的弟兄?”
那弟子略一思忖,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回道:“回大当家,寨中确实有张梁此人……只是半年前与西戎交战时,已经……阵亡了。”
何鲤握着画像的手指微微一紧。
余烬澜亦轻叹一声:“我倒还有些印象。那孩子性子勇烈,守寨之时冲在最前,不幸遭西戎与血影阁的人暗算,壮烈殒命。近来战事吃紧,虽想通知其家人,却实在抽不出人手……”
一旁的弟兄低声补充:“张梁的牌位,如今就在后山英烈祠供着。”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滞。
何鲤望着手中那张画像,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驿站掌柜红着眼眶恳求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将这个消息转告那对苦等三年的夫妻。
余烬澜看她神色,轻声道:“此事……确实难为姑娘了。若姑娘不便开口,待此间事了,我亲自下山去告知他父母,再厚加抚恤。”
何鲤垂眸将画像小心叠好,收回怀中:“大当家不必麻烦,既然是我答应了掌柜夫妇,便由我去说。只是……他们盼了三年,骤然听闻噩耗,怕是难以承受。”
她指尖微微发颤,想起山下那对日日以泪洗面的夫妻,喉间便有些发堵。本是带着希望上山寻人,到头来却带回一纸死讯,这般落差,任谁都难以接受。
余烬澜看着她眼底的不忍,沉声道:“张梁是为守寨而死,是丹霞岭的英烈。他的双亲,丹霞岭必会奉养终老。姑娘若是下山告知,可将这话一并带到,丹霞岭绝不负英烈家属。”
话音刚落,一名弟兄便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大当家!大事不好!西戎人马在山脚营地集结,血影阁的人也现身了,看样子,是要联手攻山!”
“他们果然早已联手,”余烬澜沉声开口,“丹霞岭乃是国门要隘,绝不能丢。今日若失守,身后无数百姓,便要同张梁一家一般,因战乱家破人亡!”
“各位兄弟,今日这一战,怕是生死难料,”余烬澜声音掷地有声,目光扫过身前一众弟兄,“此刻烦请大家各修家书一封,若我们不幸战死,待二当家归来,便由他替我们收敛尸骨,再将家书送至亲人手中。”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为守丹霞岭、为护身后百姓,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也要让他们,为身为丹霞岭的子弟而骄傲!”
话音一落,身后的弟兄士气高涨,纷纷附和:“死战不退!”
他转头看向何鲤:“姑娘,眼下战事紧急,怕是不能陪你再多说。张梁之事,劳烦姑娘多费心,至于眼前这关,我要同丹霞岭众人,死守到底。”
何鲤抬眼,拱手道:“大当家,我既已到丹霞岭,便不会袖手旁观。西戎与血影阁勾结,本就与我要查之事相关,此战,我与你一同迎战。”
“可姑娘……”
“我明白大当家的顾虑,”何鲤目光坚定,“我也算半个景朝人,此战关乎家国苍生,我绝不会因自己并非丹霞岭弟子,便退缩避让。”
她抬手握住腰间长剑,轻声道:“此剑名攻玉,姑父当年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之意,广纳天下义士,才成就了如今三大家之一的叶家。故而今日,大当家也莫要舍弃我这个帮手。”
余烬澜眸中掠过一抹赞许,当即扬声下令:“好!有何姑娘相助,我等如虎添翼!所有人即刻整兵,随我赶赴隘口布防!”
一声令下,周遭弟兄齐齐应声,吼声震彻山谷。方才因张梁之事笼罩的沉郁气氛,顷刻间被破釜沉舟的战意冲散。
何鲤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众人,心底百感交集。她曾以为,世间皆如栖梧山一般安稳清宁,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岁月静好从不是理所当然,全是有人在前方以血肉之躯,替万民挡刀兵、护平安。
她紧紧攥起拳头,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坚定。
这一战,守的不只是丹霞岭的关隘,更是那些即将被战火碾碎的家园,是那些舍生取义的英烈英灵,是天下百姓最朴素的安稳与期盼。
余烬澜握紧腰间长刀,羊毛披风被山风猎猎扬起,他纵身跃至高处,对着全体弟兄厉声喝道:“守岭!护国!死战不退!”
“守岭!护国!死战不退!”
震天的呐喊回荡在丹霞岭间,一场关乎家国存亡的恶战,就此拉开序幕。
……
此刻,裴青衍仍在赶往丹霞岭的途中,在驿站歇脚时,听闻了岭上战事吃紧的消息,更得知何鲤已然身在丹霞岭,猛地站起身。
“我早该想到的,此事既牵扯血影阁,她又怎会置身事外,”裴青衍当即推门而出,沉声吩咐,“备马!即刻飞书传信王青松将军,命他率部火速驰援丹霞岭!”
下属不敢耽搁,应声便去安排。
山高路远,战事瞬息万变,西戎与血影阁联手来势汹汹,以丹霞岭如今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何鲤性子又那般赤诚,明知凶险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一念及此,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紧:“走!全速赶往丹霞岭!”
马蹄声骤起,踏碎驿道尘土。
身后信鸽似也感知到此信事关重大,振翅疾飞,朝着军营方向飞奔而去。
丹霞岭隘口之上,何鲤立身巨石之后,指尖轻拂“攻玉”剑鞘,平复心底的紧张。
她抬眼望去,山脚之下西戎骑兵列阵如铁山,铁甲寒光夺目;血影阁的刺客隐于两翼,一眼便知皆是精锐。
余烬澜长刀拄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待会厮杀起来,顾好自身即可,不必强撑。”
何鲤微微摇头:“大当家放心,我栖梧山的功夫,自保尚可,也能为弟兄们分担几分。”
话音未落,山下号角骤然吹响,震得山石微颤。
西戎前锋举盾冲锋,尘土飞扬,喊杀声瞬间席卷山谷。
“放箭!”
余烬澜一声暴喝,寨上箭矢如雨般倾洒而下。
何鲤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攻玉似也感知到漫天杀气,剑身清鸣不止。
山下的敌人已经冲到近前,何鲤握着攻玉,稳稳站在阵前。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半分退缩。
西戎士兵举着刀斧猛冲上来,血影阁的人则绕到侧面,想趁机偷袭寨中弟兄。
何鲤看准一个扑过来的黑衣人,手腕一转,剑随身走,直接挡开了对方的利刃。
她招式不算狠辣,却胜在灵巧扎实,每一剑都守得极稳,既护住了自己,也帮身边的丹霞岭弟兄挡下不少杀招。
余烬澜在前方浴血厮杀,余光瞥见她从容应敌,心里也松了几分。
一时间,隘口之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守住这道最后的防线。
何鲤与手中攻玉剑心意相通,一剑一式配合得天衣无缝,接连挡下数波致命杀招。
身旁丹霞岭的弟兄见她一介女子尚且如此骁勇,士气顿时大涨,纷纷嘶吼着与敌军殊死拼杀。
余烬澜长刀横扫,西戎兵士应声倒地,他余光瞥见何鲤身陷险境却剑招不乱,朗声喝道:“何姑娘好剑法!小心身后!”
“大当家也不差!”何鲤朗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