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声音,何鲤猛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惊得看向他:“裴青衍?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裴青衍倚在门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在你埋头懊恼,骂自己贪嘴的时候。”
何鲤瞬间脸颊发烫,又羞又窘,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你……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敲了,是你把自己蒙在被窝里,自然听不见。”
裴青衍说着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笑意愈浓:“还是说,你在躲着,不敢见我?”
何鲤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谁躲着不敢见你了!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没有吗?昨晚某人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又是说我好看,又是拉着我不放,说我是最特别的人。”
何鲤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尖都发烫,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
她攥着被子支支吾吾:“我、我那是喝醉了……喝醉了说的话不算数的!”
裴青衍故意凑近了些,笑意盈盈地逗她:“这么说,那些话,你是承认了?”
何鲤被他逼得连连往后缩,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慌乱地偏过头:“你、你别靠这么近!”
裴青衍非但没退开,反而笑道:“不近点,怎么听你解释昨晚的话?”
“裴青衍!你在驿站明明答应过我的,说好了以后不再逗我的!”
闻言,裴青衍倒也适可而止,直起身看向她:“好了,不逗你了。今日正是百花宴,我特意来邀你同往。你身上的衣裳看着旧了,我便让人备了些新的,你挑一件换上,余下的带回栖梧山便是。”
“我在外面等你。”他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何鲤索性把被子一蒙,将自己整张脸都遮了进去。
裴青衍看着她这副鸵鸟似的模样,喉间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多扰,轻步转身带上门,静静在屋外等候。
被子里闷得燥热,何鲤好半晌才探出头来,脸颊依旧滚烫,分不清是被捂红的,还是方才被他逗得羞红的。
她磨蹭着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桌边一件件翻看那些新衣,料子柔软细腻,纹样清雅好看,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何鲤抱着其中一件新衣,心头纷乱如麻。
不多时,裴青衍便听见房门轻启,转头望去,一时竟看得怔住了。
只见少女身着一袭浅碧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多了些许温婉灵动,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何鲤立在门前,微微蹙眉:“哪儿来的花瓣?这院子里,可是种了花木?”
裴青衍望着何鲤,轻声叹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你方才说什么?”何鲤走近几步,方才未曾听清,不由抬眼看向他。
裴青衍眼底笑意愈深,俯身凑近她耳畔,说:“我说,今日你很好看。”
温热气息扫过耳畔,何鲤瞬间耳尖通红,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裴青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浓,也不再逗弄,只伸手虚引向门外:“走吧,再迟些,百花宴便要开席了。”
何鲤抿着唇,强装镇定地跟上他的脚步,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连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落英纷飞,风里带着花香,她偷偷抬眼瞥了瞥身旁身姿挺拔的人,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宴会场设于藕花都大堂西侧的沁芳园,一入园便觉满目明艳,心神俱旷。
迎面一道蜿蜒白玉石栏,环着一汪清浅莲池,池内锦鲤摆尾逐水,水上架着一座雕花九曲桥,径直通向主宴台。
四周随地势栽种各色名花,牡丹雍容华贵,海棠娇艳欲滴,玉兰清雅绝尘,一路繁花夹道,幽香漫溢满园。
主位设在高处的揽芳台,座上铺着柔软锦垫,两侧依次排布各门派代表席位,皆以青竹屏风相隔,既显规整有序,又留几分雅致私密。台下空地处设有乐师舞姬之位,丝竹清音隐约飘来,更有弟子捧着酒盏鲜果往来穿行,衣袂翩跹,与满园春色相映成趣。
何宴如正与旁座各派弟子论着武学,余光瞥见那道熟悉身影,抬眸含笑看来:“师妹今日,倒是格外不同。”
何鲤被他说得一窘,应道:“师兄。你也不差呀,何时也这般会收拾了?”
何宴如闻言一笑,道:“今日乃是各派齐聚的百花宴,总要收拾齐整些,才不堕了咱们栖梧山的名声。”
话音未落,他目光微转,落向何鲤身侧的裴青衍,当即拱手见礼:“王爷。还请王爷入席上座,宴席即刻便要开始了。”
裴青衍微微颔首,语气自带威仪:“有劳。”
说罢便携着何鲤,一同往席位走去。
“诶?可我今日该同师兄一道,坐在弟子席的。”
“你就这般乐意挨着他?”
何鲤一怔,没料到他会这般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裴青衍看着她微愣的模样,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今日,你同我一处。”
掌心传来的温度清晰真切,何鲤手腕微僵,想要挣开却又被他轻轻扣住。
周遭往来的弟子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探究与艳羡,她脸颊瞬间发烫,只能低声嘟囔:“你别这样…裴青衍非但没松,反倒握得更稳了些:“看着便看着,本王的人在身边,也正好让那些对你心存念想的人,趁早收了心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旁人,也提醒你。”
何鲤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他性子实在阴晴不定。方才在屋里还在逗弄自己,这会儿却像是莫名憋着股火气,让人怎么也猜不透心思。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我又没惹你,好好地生什么气。”
裴青衍沉默片刻,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放开她,只低声道:“我没生气。”
可那紧绷的下颚线说明了一切。
二人落座之后,何鲤索性侧过脸去,故意不理睬他。
裴青衍瞧着她气鼓鼓抿着唇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却也不主动搭话,只慢条斯理地为她斟了杯花茶,推到她面前。
何鲤瞥了眼那杯茶,梗着脖子别过脸,硬是没去碰。
不多时,宴乐声起,百花宴正式开席。
席间觥筹交错,各派掌门与弟子,同受邀而来的权贵们彼此寒暄见礼,一派热闹纷繁之景。
何鲤却始终绷着小脸,自顾自望着席间繁花,一言不发。
裴青衍看着她这副闹小脾气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开口:“还在气?”
何鲤肩膀微僵,依旧没回头,只小声哼了一句:“我可不敢气王爷。”
裴青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是我不好,不该无端迁怒,别闹了,嗯?”
“那你说说,方才到底在闷什么气,抓得我手腕都疼了。”
“自然是见你同旁人走得那般近,还夸他好看,我心里不舒服。”
何鲤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般模样,不正是话本里常说的,吃醋不成?
“那可是我师兄。”何鲤轻声道。
“师兄也不行。”
何鲤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胳膊:“你讲不讲道理啊?”
裴青衍顺势握住她的指尖,眉眼间尽是执拗:“在你这事上,我本就不想讲道理。”
何鲤抽回手指,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幼稚。”
裴青衍也不恼,反倒唇角微扬,眼底漾开几分笑意,只静静看着她,一副“幼稚也只对你”的模样。
席间一派祥和,只是何鲤心中微疑,有些花卉本非春日所开,为何此刻也能一并盛放。
裴青衍为其解惑:“藕花都气候温润,光照充足,再加上柳掌门素来精研奇花异草,自有法子让它们不分时节,春秋冬夏皆可盛开。”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低着头端着果盘走了过来。果盘刚放下,何鲤就觉得这人气息不对劲。不等对方拔出匕首,她立刻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反手将他手里的兵器打落在地。
“你是何人!”何鲤厉声质问。
裴青衍瞬间回神,伸手将她护至身后。身旁值守的护卫弟子也即刻警觉,纷纷拔剑直指刺客。
刺客行刺败露,目露狠戾,猛地牙关紧咬,竟欲咬破口中毒囊自尽。
何鲤眼疾手快,指尖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钉在他下颌穴位,那人顿时牙关一松,再也合不上嘴。
一名弟子立刻上前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卸了他周身气力,又仔细搜出暗藏的毒器,这才松了口气。
席间众人被这突发变故惊得纷纷起身,一时间喧哗四起。
柳江雪快步走来,对着裴青衍拱手致歉:“王爷恕罪,此人所修内力,并非我藕花都心法。我定会彻查此事,给王爷一个交代。”
裴青衍淡淡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地上的刺客身上。
柳江雪立刻示意手下把人带下去严加审问,又安抚了一圈受惊的宾客,宴席才算暂时安定下来。
何鲤从裴青衍身后探出头,低声道:“这人一看就是混进来的,气质路数都跟藕花都的弟子不一样。你说……会不会是血影阁的人?”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裴青衍回头看向她,“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没什么,你之前在青云门也帮过我不少。”何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裴青衍看着她有些腼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应道:“好,那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何鲤拉着裴青衍回到席间,却另寻了一处落座,轻声道:“方才那位置不安全,换一处坐。”
彼时,宴席角落不起眼处,一道身影死死盯着席间二人,见刺客已然失手,当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
竹林深处,一缕琴声悠然飘出。
“阁主,阿六传信,阿七失手了。”
琴声未断,禀报之人静立一旁,直至一曲终了。
温宴竹缓缓起身,脚边的黄毛小犬被惊醒,立刻温顺地跟上他的脚步。
“罢了,我也许久未与他好好叙叙了。”
语罢,他抬手示意下属退下。
“裴青衍,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你是否活成了当年想成为的模样?”
温宴竹俯身抱起小狗,指尖轻轻顺着它的软毛。
入夜后的藕花都,反倒比白日更添几分热闹景致。
街上行人互赠亲手栽种的鲜花,以寄美好祝愿,单身的青年男女,更是将心意藏在花中,悄悄赠予心仪之人。
何鲤看着满街繁花与笑语盈盈的行人,眼睛都亮了几分,忍不住拉了拉裴青衍的衣袖:“这里的花灯和花市,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裴青衍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轻声道:“若是喜欢,那今夜便好好逛逛。”
街边正有花农摆着新鲜花束,香气清甜,漫在晚风里。
“裴青衍,你喜欢什么花啊?”何鲤蹲在花农的摊位前,仰着头问道。
“倒没什么特别偏爱的,”裴青衍垂眸看她,“小鲤儿可有中意的品种?”
一旁的花农笑着附和:“姑娘看着眼生,想必是外地来的?咱们藕花都的四时鲜花,最是衬人,不妨挑上几枝。”
何鲤指尖轻轻拂过一朵淡蓝色的小花,眉眼弯弯:
“我倒不挑,看着好看、闻着清香就喜欢。”
说着她抱起一盆开得最盛的白山茶,递到裴青衍面前:“这个送给你。”
裴青衍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枝白山茶,清甜的香气萦绕在指尖。
他看着花,又看向眼前眉眼明亮的少女,低声道:“我收下了。”
他又在摊位上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一丛栀子花上,想起它的寓意,便买下递到了何鲤手中。
何鲤捧着栀子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你怎么也突然送我花呀?”
“礼尚往来。”
何鲤点点头,也没再多想,两人又在街市逛了许久。
这时,何鲤被百花宴当日成婚的接亲队伍吸引了目光,不知不觉间,竟与裴青衍走散了。
她慌忙在街上四处找寻,却始终不见人影。忽然瞥见人群中有个身影与裴青衍极为相似,连衣着款式都如出一辙,当即快步追了上去。
“裴青衍!”她在身后高声喊道,“等等我!”
那人在一处花摊前停下,何鲤这才总算追上。
“你今日怎么走得这么快?方才不是才买过花,怎么又来买?”
她上前一步,却发现对方怀里并没有那盆白山茶,抬头一瞧,才骤然惊觉,自己竟是认错了人。
面前人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目端方清朗,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一眼望去竟带着几分朝堂文臣的清正端严,却又无半分官威戾气。
周身气质清冷淡雅,似携着竹间风露,眉眼间藏着几分温和笑意,与裴青衍身形衣着相近,只这份清润如竹的气质,截然不同。
“姑娘可是认识在下?”男子开口。
何鲤慌忙连连致歉:“抱歉抱歉,是我认错人了,实在对不住!”
“无妨,”男子温声应道,“想来是我与姑娘要寻的人有几分相似,认错也属寻常,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很对不起……”
男子余光瞥见她手中的栀子花,淡淡笑道:“这盆栀子开得极好,姑娘是要送人吗?”
“不是,这是方才与我同行的公子送我的。只是我被街上的热闹吸引,一不留神就和他走散了,正四处找他呢。”
“原来如此,”男子眸底微闪,轻声道,“送姑娘栀子的这位公子,倒是很用了一番心思。”
何鲤愣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花:“心思?什么心思?”
“姑娘可知,这栀子在藕花都的含义?”男子缓缓开口。
何鲤眨了眨眼,好奇地凑近几分:“什么含义?”
“如今正值花朝,男子若送女子栀子,便是暗中专情诉意——我心悦你,只想与你相守一生。”
何鲤听完,整个人猛地一僵,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粉。
男子瞧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温声开口:“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可以陪你一同寻找,街上人多杂乱,你一人终究不太方便。”
何鲤心里正乱作一团,连忙摇了摇头:“不必麻烦公子了,他想必已经先回去了,我自己回去便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小鲤儿。”
何鲤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裴青衍就立在人群不远处,墨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神色看着平静,眼底却凝着一层敌意,目光落在她身旁那陌生男子身上,又缓缓移回她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