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 第37章 阑珊处 七夕已至，川凛相约

花开浓郁、春归夏至，岁月如溪水流淌而过。时光被化作月份与节气，悄然展现着它的力量。那是一种把种子变成麦穗，使婴孩长成青年的力量。也是一种令人们在无数个日夜里，区分出不同再将其珍藏于年轮的力量。

而七夕无疑是季节给予的礼物。这一天注定会见证许许多多，或圆满或残缺的美梦。可无论心动还是心碎，年轻的感情始终炽烈而单纯，连凄婉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承喜一早揣着腰牌出了宫，一道上匆匆忙忙赶路，神色却并不显得慌张。他脚下加着紧，耳边传来雏鸟啁啾，绿意点在眼里开出片盎然生机。就这么又听又看，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宅院。

承喜观望片刻，只觉整座府邸肃穆庄严，越接近门口就越安静。甚至于风声亦在此停歇，踮着脚、猫着腰静悄悄地拂过，半分不敢造次。可巧前头坐着两个小厮，一身爽利打扮，看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些。

小内监走过去，堆起笑脸二道：“打扰二位雅兴！我家公子，托我给秦府少爷传个话！”

对面见有人来，赶忙起身笑脸相迎。只此一个举动，就看得出秦家上下规矩甚严。并无别府里仗势欺凌、作威作福之态。

“我们少爷正好在呢！只不知您家公子是哪位，烦请告知一声，我们好回话！”个头矮些的小厮，歪戴着帽子，口齿伶俐道。

“有劳有劳！”承喜跟着客气，“只说是韩公子托人传话，想来少爷定会明白！”

“得嘞！请您稍候，我这就去回！”伙计勒勒裤腰带，麻利跑进院儿里。

剩下在门口那个，随即让座道：“您坐着等吧，恐怕得一会儿呢！”说着用手掸掸一旁春凳。

“多谢，多谢。”承喜一边点头称谢，一边撩了衣裳坐下。小厮陪着笑模样，拿眼打量起对方来。但瞧来人一身寻常衣服，举手投足别有气度。加之其面白无须、语调尖细，顾盼之间分明透着阴柔气，该是宫廷或王府内监。

“少爷，门外有人找您！”传话小厮找到人时，秦川正在教导小松拳法。气沉丹田、马步扎稳，以腰腹带动手臂。一拳既出，势若雷霆；一拳既回，虎狼当关。

“往常并没什么人找自己，会是谁呢？”少年困惑地望着小松。还好那孩子全神贯注，并未被声音吵到。

“外面人说，是替他家韩公子传话！”伙计也怕打扰小松，压低嗓门儿回禀道。

“韩公子？韩公子？”秦川琢磨着，忽地提高音量，“我这就出去看看！”刚转出拐角，少年便认出承喜，心下不免又急又喜。他跟韩凛都是这样，想时时听到对方消息，可一旦那边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却总往坏处想。

承喜看秦川来了，美滋滋请安道：“秦公子，我家主子托我传话。”说着往远处挪过几步。

“特意派你来，韩凛那儿出什么事儿了吗？”少年跟着走到角落处，急匆匆开口详询。

“瞧您这是哪儿的话？”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尚未学到师父的面色无波，“我家主子就是让我来告诉你，傍晚时分家中相见！”

秦川一下子展开笑脸，扯着小内监不住发问：“他最近身体还好吗？”

“都好，都好！”承喜耐心回着，连眼睛都乐弯了，“见面时您自己好生瞧瞧，不比问奴才来得直接！”秦川这才发觉唐突，他拿手搓搓鼻子，双颊飞开两抹红晕。

怀揣满腔喜悦，回头又指点过小松几处细节，便叫其回别苑温书。做人师父的苦与乐，个把月来他算是全尝遍了。幸而秦淮跟萧路时常帮着查漏补缺，何况小家伙天资聪颖，足以令少年欣慰。

“今晚怕是回不来了。”想起师父留下的问题，秦川收拾好心情，紧跟小松往别苑方向去。

未及踏足，便听见里头有父亲的动静。浑厚嗓音夹杂童言嬉笑，使他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为怕屋内之人尴尬，少年在外面弄出几下脚步响，又假装咳嗽几声，慢慢悠悠跨进房门。

孰料秦淮与萧路就这么肩并着肩，小松在他们身旁跳来跳去，撒下串银铃儿似的笑声。见此情形秦川也放下心来，他不再拘束，而是换回往日的干脆爽快。

“师父，弟子晚间要出去一趟。”少年依次行过礼，“昨日之事尚有几处未解，还需请教师父。”

“嗯，你们谈吧。”秦淮比萧路先发话，说着挥手交过小松，“你跟秦叔叔一起去前院玩儿，好不好？”

“师父昨日说，法纪严明乃治军之道。”等一大一小消失在月亮门后，秦川与萧路转进书房，“自祖父一辈起，军中便有不杀降兵、不辱俘虏、不掠钱财、不踏良田、不毁房屋、不□□孺之法度规条。凡违此六条之一者，当众斩首、格杀勿论。”

少年一口气说完，心头尚有困惑未解，继续道：“然而这些仅能保证中州兵士不伤他国子民，却无法令当地百姓接纳中州朝廷，认同中州管辖与治理。到时两方僵持不下，打不得又罚不得，岂非平白连累无辜？”

萧路认真听着，不住称赞其孺子可教。他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鼓励对面将所思所想和盘托出：“问题既摆在眼前，可有想到解决之法？”

“想自然是想了，但总觉治标不治本。”秦川向来不隐瞒任何事，“首先释放官兵俘虏，好生送他们返回故土，用这份仁心义行为，换他们几句公道话。再派善于游说之人或四处张贴明文，劝服百姓放弃对立，以保障其生产生活。”他越说越没底，声音也越来越低。

“果然是收效不大的法子。但以你的年纪和阅历，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轻笑如断线珍珠，打破周围压抑气氛，“善待战俘、放归故土一项，若再配上治民政策一同宣传，效果应该会更好。”

萧路接着分析道：“与其派官员游说、下发明文，却不如厚待当地高士文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辅以家国大义，当中或可有人明白你一番苦心。皆是由他们出面稳定局势，会比中州调任官员好得多。只不过……”话语就此打住，他眼里灌进墨汁，凝固着化不开的暗和黑。

“只不过总有些忠义之辈，不肯屈从于威逼利诱。”少年把话续下去，如一柄钢刀利剑，执意搅动这团胶着。

“是。”萧路声调变了。通身裹着迫人的寒气，比初到秦府那天更教秦川陌生，“所以我很想知道，你会拿这些人怎么办？”

少年明白，师父是在为萧氏一族向自己讨个说法。他抿抿嘴唇，双手紧紧握着拳头道：“我会放他们回归山野，只要不与中州为难，我愿以性命担保其平安终老。”

“如果当中有些人，定要与中州危难呢？你又会如何？”萧路态度稍有和缓。他看得出这孩子为难，却仍旧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血腥气。

“那我愿以命抵命，赔他们国破之殇，将士之亡！”秦川没有丝毫犹豫，“甘心领受一切报应责罚，只要能换战火平息、杀伐止歇。”

萧路浑身都在颤抖。此时此刻萧家先祖正跟他一起，望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的担当和勇气，足以使每个死去与活着的英雄动容。强光冲破经年血污，照进那片无主坟头，彻底终结掉萧氏一族代代盘踞的梦魇心魔。

“有了上述两策，外加朝廷各项扶持动作，想来安抚人心并不会太难。”谈话拉回正轨，萧路面容沉静似水，“对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安居乐业、生息繁衍更重要。提倡南北通婚、各族相融，是实现天下一家的最有效途径。”

“至于你——”陡然提高的音量，令少年双眸一震，“不要动不动就豁出命去！你的命不仅干系着你自己，更干系着你的亲人、朋友、师徒和战友，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萧路以长辈口吻埋怨过两句，随即给出建议道：“南北分裂百多年，不同的岂止是习俗？若你能学得一口流利的江下语，肯定会为平定骚乱带去意想不到的助力。征服者真心实意的付出，总能让失败一方感受到尊重，也就不好太与你为难了。”

“多谢师父指点！”秦川从座位上跳起来，对着萧路行下大礼。这桩桩件件可全是宝贝啊，少年头脑清明、眼神明澈，连话音儿都像长了脚的铃铛，响响脆脆好听得紧。

“不……这一次该是为师谢你……”萧路起身搀过对方，眸中倒映出山河晓月、旭日朝霞。

“那我与师父就彼此彼此啦！”撂下句俏皮话，少年便一阵风儿似的跑远了。他伸着懒腰边走边琢磨，“等见了面，还得让韩凛帮我找个会说江下话的人！”

正所谓，忙中不知时日过，闲暇却觉片刻难。自别苑回至卧房，秦川本想小睡一会儿。奈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早压到没有了感觉。他懒得去调姿势，反正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样儿。五脏六腑烧在肚子里，皆是难耐的时光与难捱的想象。

“对啊，我这儿有钥匙啊！”额间汗水滑落耳际，少年终于开了窍。一个鲤鱼打挺窜出幔帐，顾不上梳理就窜出门去。一路上阳光大的直晃眼，秦川只得加紧步伐。谁知竟越走越困、越奔越迷，倒下时鼻端隐隐飘过山茶香气。

阑珊处——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阑珊处 双七分镜，对月弄影